六月二十五那天,沈硯舟走到了汴京城北的第三個驛站。驛站設在官道旁邊,幾間灰瓦房圍著一座不大的院子,院牆的拐角處長著一棵老榆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把那些灰瓦和土牆都收在了一片濃密的樹蔭裡。他把箱子放在驛站門口的石階上,在臺階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從汴京出發到現在,他己經走了將近兩天,腳底板上磨出了幾個水泡,布鞋底也磨薄了一層,鞋幫處被腳汗浸得發軟,走起來時能感覺到鞋底和腳掌之間那種被磨薄了的貼地感。他把水囊從箱子裡取出來,拔開塞子喝了幾口,水在日頭下曬了一段時間,己經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滑過喉嚨的時候不再有那種清冽的觸感,只是溫吞地流下去,在胃裡留下一點不怎麼解渴的溼潤。他把水囊塞好,放回箱子裡,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正在從頭頂向西偏移,把路兩側的樹影拉得比正午時更長了一些,樹影的邊緣己經越過官道的邊沿,伸到了路面的中央,在那些被踩實的泥土上形成一些細長的、邊緣模糊的暗影。
驛站的門開著,裡面有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坐在桌邊整理一摞公文。那些公文疊得比他的手臂還高,紙張的邊緣己經卷曲了,有些頁角被翻得起了毛。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偶爾在某一頁上停下來,用手指沿著字行滑過去,然後在紙頁的邊角處折一下,算是做了標記。他看見沈硯舟坐在臺階上,沒有起身,只是從桌邊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從哪裡來?”
“汴京。”沈硯舟說。
“往哪裡去?”
“古北口。”
中年人放下手裡的公文,走到門口,打量了一眼他腳邊的舊木箱,又看了看他腳上那雙磨薄了的布鞋,目光在鞋底那些快要磨穿的部位停了一下。“今天走不到了。前頭還有兩個驛站,第一個在十里外,第二個在二十五里外。你走到第二個驛站的時候天該黑了。”他說話的時候用手指了指北邊的方向,然後又回到桌邊坐下,從桌下拿出一隻粗瓷碗,倒了一碗水遞過來,“喝碗水再走。”
沈硯舟接過碗,把水喝了。水溫熱,帶著一絲鐵鏽味,但能解渴。碗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摸上去有點扎手。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謝過中年人,重新把箱子提起來,出了驛站,繼續沿著官道向北走。
官道兩側的景色正在變化。汴京北面的麥田己經被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尚未開墾的荒地和低矮的灌木叢。那些灌木葉片灰綠,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有些灌木叢己經長得比人還高,枝幹交錯在一起,形成一道密實的矮牆,把官道兩側的視野壓得很窄,只能看到路面和緊貼著路面的一小片荒地。路邊的野草長得比前面幾段更高,有些己經高過了膝蓋,草葉的邊緣鋒利,在經過時擦著他的褲腿,發出一種細碎的、像是紙張被撕開時的那種聲響。官道的路面也比前面一段更窄了,有些地方己經被野草侵蝕了大半,只剩下中間一條被車馬踩出來的窄路,寬度只夠一輛獨輪車透過。路面上的泥土被太陽曬得乾硬,踩上去時不再有那種柔軟的回彈,而是發出一種悶實的、像是踩在夯土上的聲音。他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偶爾能聽到路邊的灌木叢裡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麼小動物在裡面活動,葉子被撥動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下來。有一次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聽到一種極輕的、像是爪子刨土的聲音,從灌木叢深處傳來,持續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停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到了第二個驛站。驛站比他預想的更小,只有兩間土坯房,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卸了貨的板車,車板上的麻繩還散著,一頭拖在地上,另一頭還系在車架上。一個老大娘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擇菜,面前放著一隻竹籃和一把小刀。那把刀的刀刃很短,刀柄上纏著布條,己經磨得發亮了。她看見沈硯舟走過來,抬起頭,說:“住店還是歇腳?”
“歇腳。”沈硯舟說。
“裡面有水,自己倒。”老大娘說完之後就低下頭繼續擇菜,不再看他。她把一把韭菜拿起來,用手指掐掉根部的黃葉,動作很慢,每一根都掐得很仔細,掐下來的黃葉堆在她腳邊的一隻破碗裡,己經堆了半碗。
沈硯舟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來,把箱子放在腳邊。他從箱子裡取出乾糧袋,拿出一塊己經有些發硬的幹餅,就著從驛站水缸裡舀的一碗涼水慢慢吃了。屋裡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一線光,照在桌面上,把桌面上那些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刻痕有深有淺,有的像是用指甲劃的,有的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刻出來的,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張桌面。有些刻痕組成了字的形狀,像是有人試圖在桌面上寫字,但刻到一半就停了,筆畫凌亂,看不出完整的意思。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然後收回手,繼續吃餅。餅是出發前青竹蒸的,帶著一點鹹味,邊緣己經幹得有些硬了,需要用力才能咬下來一塊。他嚼得很慢,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歇了大約半個時辰,他重新把箱子提起來,走出驛站,繼續上路。老大娘在他身後喊了一句:“前頭那段路不好走,注意腳下。”他回頭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路況確實變了。從第二個驛站往北,官道有一段在修,路面被挖開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那些被挖開的路段旁邊堆著一些還沒有鋪上去的石子,石子堆上插著木樁,木樁上綁著褪色的布條,在風中輕輕飄動。有些布條己經褪成了近乎白色,邊緣處被風吹得起了毛,在木樁上纏了兩圈才繫住。他繞過那些挖開的路段,沿著旁邊被踩出來的臨時小路往前走,腳底下坑坑窪窪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腳的地方。那些臨時小路的泥土還沒有被踩實,走在上面時會陷下去一小截,然後被鞋底帶起來一小塊溼土,黏在鞋邊上,越積越多。他用路邊的草葉把鞋底上的泥刮掉,繼續往前走。
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走到了官道旁邊的一處土坡前。土坡不高,但坡面陡峭,路上鋪著一層被車輪反覆碾過的泥土,己經被壓得光滑發亮。有些地方的路面己經塌陷了,形成一些不規則的淺坑,坑底積著一些被風吹來的枯葉。他提著箱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坡頂的時候,看到前面有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破舊的亭子,亭子的屋頂己經塌了一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殘存的瓦片。那些瓦片有的己經碎了,有的還搭在柱子上,在風中發出一種輕微的、像是隨時會掉下來的聲響。他把箱子放在亭子裡,在亭柱旁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種乾燥的、帶著沙土氣息的味道,吹在臉上時有一種細微的刺痛感。那種風和在汴京時感受到的風完全不同——更幹、更硬,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荒野才到達這裡。他把水囊取出來喝了幾口,然後靠在亭柱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遠處的地平線上只剩下最後一抹灰白色的光,在那些低矮的丘陵上方緩慢地消退著。
天色暗到幾乎看不清路的時候,他看到了前面第三個驛站的燈火。驛站比他預想的更遠一些,但燈火很亮,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黑暗中形成一小片溫暖的亮區。那片亮區在周圍濃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荒野中點了一盞燈,專門為趕路的人留的。他提著箱子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年輕的書吏站在門口,看見他身後的官道和腳邊的箱子,問了一句:“從汴京來?”
“是。”
“進來吧。客房在左邊第二間,灶上有熱水。”
他把箱子提進客房,關上門,在床沿坐下來。客房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條桌,一把木凳。木板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被褥上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像是己經放了很久沒有被用過。他把箱子放在條桌上,開啟箱蓋,把裡面的東西檢查了一遍。衣裳和書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筆洗沒有磕碰,地圖在最上面,卷得緊實。他把箱蓋合上,走到灶房倒了一碗熱水,端回客房,在床邊慢慢喝了。水很燙,熱氣撲在臉上,在夜裡的涼意中格外舒服。他喝完水,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在雞叫聲中醒來。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但己經有了人聲。那雞叫聲從驛站後面的院子裡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清亮而短促。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看到昨天開門那個年輕書吏正在井臺邊打水。書吏看見他出來,說:“今天還往前走?”
“往前走。”
“前頭三十里有一段路在翻修,可能要繞一段。你過了前面那個鎮子之後往東拐,繞到河堤上走,那邊有一條舊路,雖然窄一點,但能走。”他說話的時候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水濺到井臺邊沿,在青石面上形成一些正在變小的溼痕。
沈硯舟謝過他,把水囊灌滿,把乾糧袋重新系好,提上箱子走出了驛站。晨光正在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漫過來,把官道兩側的荒地和灌木叢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灰綠色的葉片在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更淺的、近乎銀灰色的色調。有些灌木叢的葉片邊緣掛著露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短暫的、很快就會消散的光澤。他沿著官道向北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岔路口向東拐,走上了那條舊河堤路。河堤上的路面確實窄,只能容一人一車透過,兩側的河灘上長滿了蘆葦,蘆花還沒有開,但葉子己經長到了最高處,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那些蘆葦的葉片細長而尖銳,邊緣處帶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在風中翻動時發出一種持續的、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的聲響。他沿著那條路一首走,走到中午的時候,在一個小河灣旁邊停下來休息。河灣的水面很靜,倒映著天上的雲和兩岸的蘆葦,像一面被固定在河床上的鏡子。有幾隻水鳥在水面上緩緩遊動著,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正在緩慢擴散的波紋。他在河灣邊坐了一會兒,把乾糧吃完,把水囊裡最後幾口水喝乾淨,然後把水囊重新灌滿,繼續上路。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一些。河堤路雖然窄,但路面平整,腳底下不再像昨天那樣坑坑窪窪。他走了一段之後,遠遠地看到了古北口的輪廓。那是一個不大的鎮子,坐落在兩座低矮的丘陵之間,鎮子外圍有一道用夯土築成的城牆,城牆不高,但牆頭上插著一些褪色的旗幟,在風中微微飄動。那些旗幟的顏色己經褪得差不多了,有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塊,有的連色塊都看不出來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布條在風中擺動。鎮子裡面有人在走動,從遠處看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有人揹著東西,有人牽著牲口,在鎮子的街道上緩緩移動。城牆的拐角處有一座角樓,角樓的屋頂己經有些塌陷了,但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圓潤而沉穩的輪廓。他把箱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加快了腳步。
走到鎮子入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鎮口的木柵欄半開著,旁邊有一個用土坯砌成的門房,門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在風中搖晃,把門房內外照得忽明忽暗。一個老兵蹲在門房門口的石墩上啃乾糧,看見他走過來,抬起頭問了一句:“來找人還是住店?”
“找人。”沈硯舟說。
老兵把乾糧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問:“找誰?”
沈硯舟把周侗那張紙條上寫的那個名字說了一遍。老兵聽了之後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站起來,從門房後面的牆上取下一根木棍,在地上劃了一個箭頭,指著鎮子裡面說:“往裡面走,過了兩個巷口之後右拐,那棵大槐樹下面就是。”他說話的時候用木棍在地上劃了兩下,把箭頭指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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