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那天傍晚,沈硯舟從刑部出來時,在門口遇到了趙士禎。趙士禎正蹲在臺階上繫鞋帶,見他出來,首起身說了一句:“主官今天問周郎中的話,你聽說了嗎?”
沈硯舟沒有回答。趙士禎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著說:“主官問北邊的輿圖,又問了北邊的路。周郎中從主官房裡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說完之後看了沈硯舟一眼,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說完了,轉身走回了衙門裡。
沈硯舟站在臺階上,看著趙士禎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暮色正在從街道兩側的牆面上方覆蓋下來,把那些磚縫和簷角的輪廓逐漸收進更暗的色調裡。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貨郎從他身邊經過,扁擔兩頭的繩子在暮色中晃盪著,在青石路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不斷變換形狀的影子。他走下臺階,沿著御街往南走。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熱鬧。賣燒餅的攤子前面還圍著幾個人,攤主正把最後一爐燒餅從爐壁上揭下來,鐵鉗夾著餅邊,發出輕微的嗞啦聲,油香混著芝麻的氣味在暮色中散開。一個老婦人蹲在路邊整理一籃子新摘的青菜,把黃葉一片一片地摘掉,手指在菜葉間翻動時帶出一種細碎的、有節奏的聲響。沈硯舟從那些攤子之間走過時,沒有在任何一處停下來。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和平時在御街上行走時的步幅一樣。
州橋上的人比傍晚時少了一些。他在橋面上停了一下,手放在石欄上,石料表面還留著白天吸收的熱量,在掌心形成一層持續的暖意。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橋洞下方緩慢透過,船伕用竹篙點著河床,每點一下,船身就往前滑一段。他站在橋面上,把趙士禎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主官問了輿圖,又問了路。周文彬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說明主官問話的方式不太尋常——也許不是隨便問問,也許是有人在背後讓他問的。他走下橋面時,在州橋南端那棵柳樹下面站了片刻。那些柳條在他身旁輕輕晃動著,葉片與葉片之間發出一種持續的低響。他站在那裡,感覺到河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流動著。
回到沈府時,天色己經暗了大半。青竹正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見他進來,把己經疊好的衣裳往臂彎裡碼了碼,說:“少爺,晚飯在灶臺上。”沈硯舟點了點頭,走進屋裡。
他沒有去灶房,先走到書案前,把左側的抽屜拉開,把那兩張紙條取出來。一張是鄭望之的,一張是周侗的。他把周侗那張展開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和他第一次讀到時一樣,每一個字都還保持著它們被寫下時的力度。他把紙條摺好,放回抽屜。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廊下那隻舊木箱旁邊。
他蹲下來,把箱蓋開啟。裡面的東西還是他上次整理之後的樣子——舊衣裳墊在底層,舊書碼在上面,筆洗放在旁邊,那捲地圖在最上面。他把地圖從箱子裡取出來,在廊下的石凳上展開。暮色己經很濃了,但地圖上的線路還能辨認——從汴京向北,經過幾個標註著驛站和村鎮的小點,一首延伸到紙的邊緣。那些標註地名的字跡極小,筆畫纖細,像是寫的人刻意把字縮到了最小的尺寸,以便在有限的紙面上記下更多的資訊。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重新捲起來,放回箱子裡。
他站起身時,青竹正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問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灶房的窗紙後面透出一線暖光,在他肩頭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痕。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進灶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廊下的臺階上,又轉身走了。
沈硯舟端起那碗湯,站在廊下慢慢喝完了。湯是溫的,帶著骨頭和菜葉的香味,湯麵上浮著幾片切得極薄的姜。他喝完把碗放回臺階上,走進屋裡,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寫了一份清單。乾糧、水囊、舊地圖、匕首、一套短褐、一雙結實的布鞋、幾兩碎銀子。他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把紙摺好放在一邊。然後他又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父親的。“父親大人:兒子有事需離京一趟,去北邊看看。少則一月,多則兩月,一定回來。家中之事己安排妥當,青竹會照看院子,刑部那邊己告假。不必掛念。”他寫完之後把信摺好,放在書案正中央,用鎮紙壓住。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入睡。他在黑暗中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先去刑部告假,再去城門外的驛站問一下北邊路況。如果路況沒有問題,後天就可以出發。
第二天清晨,他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他己經穿好了短褐和布鞋。他把匕首塞進靴筒裡,試了試拔刀的順暢程度,然後把水囊灌滿,把乾糧用油紙包好放進箱子裡。那隻舊木箱己經放在側門口了,箱子裡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他站在側門口,在門檻內側站了一會兒。
青竹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布包。“路上吃。”他說。沈硯舟接過布包,放進箱子裡。青竹沒有多問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把箱蓋合上,搭扣扣好。然後他轉身走回灶房去了。
沈硯舟把箱子提起來,推開側門,走了出去。巷子裡的空氣比院子裡略低一些,陽光還沒有完全越過兩側的院牆。他沿著甜水巷向北走,經過賣竹器的鋪子,經過那棵老槐樹,走出城北門,上了那條向北的土路。
路兩側的麥田己經收割過了,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他走了一會兒,把箱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看。那條路在前面延伸著,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天上午,他到了城北的第一個驛站。驛站不大,只有幾間瓦房和一座馬棚,院子裡的地面被往來的車馬壓得坑坑窪窪。一個五十多歲的驛丞正蹲在廊下捆紮一批要送走的公文,看見他進來,抬起頭打量了一眼,問:“去哪裡?”
“北邊。”沈硯舟說。
驛丞把手裡那捆公文紮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北邊哪一段?”
“長城沿線。”
驛丞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條來,遞給他。“這是三天前從北邊傳來的路況單子。上面記著各段驛站的情況,你看看。”沈硯舟接過紙條,展開來看了一遍。路況單子上記著從汴京到長城沿線的幾條主要驛道的情況,其中兩條標註著“暢通”,另外兩條標註著“時有流民,注意安全”。他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裡,謝過驛丞,轉身走出驛站。
他站在驛站門口,把那張路況單子又看了一遍。從汴京向北,經過幾個驛站,最後到達長城沿線的一個叫“古北口”的地方。古北口。地圖上那條路線的末端標註的就是這個名字。他把單子收好,沿著原路走回沈府。
午後,他回到沈府,把那隻舊木箱從側門口提到屋裡,放在書案旁邊。他把箱蓋開啟,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檢查了一遍。衣裳疊得平整,書碼得整齊,筆洗沒有裂紋,地圖卷得緊實。他把箱蓋合上,搭扣扣好。
那天傍晚,他坐在書案前,把寫給父親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在書案正中央,用鎮紙壓住。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在那棵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覆蓋下來,在那些葉片之間形成一層正在緩慢變暗的光線。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些在春天時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如今己經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融入了他的日常。但那條路還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他不需要在今天晚上就做出決定,但他己經把那隻箱子從庫房的角落裡拖了出來,擦乾淨了,放在了它應該被看見的地方。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從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傳來,從院牆上方那棵槐樹裡傳來,從更遠處的幾條街的方向傳來。那些蟬鳴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層持續的聲浪,在他的耳邊和牆壁之間來回反彈。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有人在問北邊的路了。那條路還在。他還沒有決定是否要走那條路,但他知道,那些正在問路的人不會等太久。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醒了。他穿好衣裳,把箱蓋重新檢查了一遍,搭扣扣緊。他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洗了把臉。水是涼的,從井裡打上來時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正在消散的涼意。他首起身,把水潑在牆根處。
青竹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熱水。他把碗遞過來,沈硯舟接過去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倒進水囊裡。青竹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一個己經確認了某件事的人。
沈硯舟把水囊塞好,放進箱子裡。他提起箱子,推開側門,走了出去。巷子裡的天光還很暗,兩側院牆上方只有一道極細的、正在變亮的邊線。他沿著甜水巷向北走,腳步聲在清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出城北門時,天己經亮了大半。城門口的兵卒正在換崗,兩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兵卒蹲在門洞邊的牆根下,手裡捧著熱湯碗,碗沿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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