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跟著周侗走進軍帳。帳內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寬敞,中間擺著一張用木板搭成的長桌,桌腿下面墊著幾塊石頭,把桌面找平了。桌上攤著幾卷地圖和幾摞摺好的紙條,有幾張紙條的邊緣己經被風吹得捲了起來,用石塊壓著。角落處放著一隻炭盆,盆裡的炭火己經熄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餘燼,在帳內的暗處泛著一層暗淡的灰光。帳壁上掛著幾件舊袍和一串風乾的辣椒,辣椒的紅己經褪成了暗褐色,皺縮的皮面上蒙著一層細灰。靠裡的位置放著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一層乾草和一條薄被,被面上有幾塊補丁,針腳粗大,是隨手縫上去的。周侗走到長桌後面,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指了指桌對面的那隻木墩,示意沈硯舟坐。那隻木墩是從一段樹幹上截下來的,截面己經被坐得發亮,邊緣處磨出了圓潤的弧度。
沈硯舟在木墩上坐下來,把箱子放在腳邊。周侗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桌上拿起一隻粗陶碗,從旁邊的水壺裡倒了半碗水,推到沈硯舟面前。水壺是銅皮的,表面己經被磨得發亮,壺嘴上有一道細小的凹痕。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你父親身體怎麼樣?”
“還好。”沈硯舟說,“入春之後公務繁忙,但精神尚可。只是腿上的舊傷到了陰雨天還會疼。”
周侗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知道的事。“你父親的腿是早年在邊關落下的毛病。那時候他在河北西路做轉運使,冬天騎馬過河,冰面裂了,連人帶馬掉進水裡,後來雖然救上來了,但寒氣入了骨。”他說完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舊事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側過身,從桌角拿起一卷地圖,在桌面上展開。
那捲地圖比他在古北口看到的那幅更舊,紙的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有些地方用糨糊補過,修補的痕跡像是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疤。地圖上標註著長城沿線幾個關隘的位置,每個關隘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有的記的是兵力,有的記的是糧草,有的記的是地形險要之處。那些字跡有粗有細,有的像是用炭條寫的,筆畫粗重,顏色深黑;有的像是用墨筆寫的,筆畫細淡,顏色偏灰;還有幾處是用硃砂畫了圈,旁邊打了叉,叉號畫得用力,把紙面都戳出了小洞。地圖上還標註著一些用虛線畫出的路線,從關隘向南延伸,連線著幾個標註著地名的村鎮。那些虛線的走向各不相同,有的沿著河谷,有的翻過山脊,有的繞過沼澤,像是曾經有人在這裡反覆勘察過地形,把每一條可以走的路都記了下來。
“你從汴京過來,沿途的驛站你都看過了?”周侗問。
“看過了。”沈硯舟說。
“你覺得那些驛站還有用嗎?”
沈硯舟想了想。他從汴京出發後經過了三個驛站和一個鎮子,那些驛站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還在正常運轉,有的己經開始露出衰敗的跡象。第一個驛站有驛丞和書吏,院子裡停著往來的車馬,看上去還在正常運轉。第二個驛站只有一個老大娘守著,屋裡只有水缸和幾張舊桌子,連驛丞都撤走了。第三個驛站還保留著基本的配置,但駐守的人己經不多,那個年輕書吏在院子裡打水的時候,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他把那些觀察在腦中整理了一下,然後說:“大部分還在運轉,但北邊的幾個己經不太能保證安全了。我在路上看到有驛站的人開始往南撤,留下的都是些走不動的老弱。有一個驛站只剩一個老大娘在守著,屋裡連驛丞都沒有了。”
周侗點了點頭,把那捲地圖捲起來放在一邊,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那張紙比地圖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很密,像是寫信的人為了節省紙面,把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緊。紙的邊緣處有一道被折過的痕跡,摺痕己經發白了,像是曾經被反覆折起又展開過。“這是三天前從燕京傳回來的訊息。金人在燕京城內己經完成了集結,主力大概在五月末到六月初這段時間出發,分兩路南下。一路沿驛道走,一路繞山路。走驛道的那路是他們修路的那條,人數最多;繞山路那路人數少一些,但走的都是馬匹能透過的窄道,速度更快。”他把那張紙推到沈硯舟面前,手指在紙上點了點,“你看看。”
沈硯舟接過那張紙,在燈下看了一遍。紙上標註著兩路金兵的大致人數和出發時間,以及預計到達長城沿線的時間。走驛道的那路大約有五千人,以步兵和輜重為主,帶著攻城器械,走得慢但走得穩。繞山路的那路大約有兩千人,全是騎兵,輕裝簡行,每人帶三匹換馬,日行八十里。兩路兵馬的出發時間相差大約五天,但計劃在長城沿線會合。他把紙放在桌上,在腦中把那些數字和路線排列了一遍,然後說:“繞山路的那一路比走驛道的那一路更危險。驛道雖然寬,但容易被堵;山路雖然窄,但速度快,而且不容易被發現。如果讓他們從山路繞到長城後面,守關的人就會腹背受敵。”
周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繞山路那一路我帶人跟了半個月,他們走的是一條舊驛道,前朝修的,後來廢棄了,只有本地人知道。那條路上有幾段棧道,年久失修,但金人不知從哪裡弄到了那條路的輿圖,把路面重新清了出來,現在騎兵一天能走八十里。按這個速度,他們再過半個月就能到長城腳下。”他把那張紙拿回去,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我現在手裡的人不夠,守不住所有的口子。只能守最要緊的那幾個。你父親的信我也看過了,他說你在查北邊的事,查了很久。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什麼。”
沈硯舟坐在木墩上,把周侗的話在腦中放好。他從汴京出發到現在,己經走了將近三天,見了老陳、劉西、周侗,看了兩幅地圖和一張情報,但周侗還是不知道他在汴京做了什麼、查到了什麼、手裡有什麼東西。他把那些在春天時曾經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開口說:“我在汴京查的是三年前的事。金人從三年前就開始在燕京以南佈局了,每一步都和汴京那邊的人有牽連。曹鐸透過韓昉和鄭望之,把訊息從汴京傳到燕京,再從燕京傳到金人手裡。那條線我查了將近一年,該拿到的證據都己經拿到了。曹鐸己經倒了,韓昉被免職了,鄭望之被調走了。但那些證據只能說明他們在汴京做了什麼,不能說明他們在燕京做了什麼。我這次來,是想看看他們在燕京這邊到底佈局到了什麼程度。”
周侗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像是在把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好。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查到的那些,能讓你父親在朝堂上做什麼?”
“能讓他把曹鐸的人從朝中清掉。”沈硯舟說,“但清掉之後,朝中空出來的位置需要有人補上去。補上去的人如果不夠可靠,金人還是能鑽空子。”
周侗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己經亮了大半,遠處的山坡上,那幾頂軍帳的輪廓在光線下變得清晰起來,幾個兵卒正在帳外列隊,準備晨練。他們的動作整齊有力,腳步落在夯實的土面上,發出一種沉悶的、帶著節奏的聲響。周侗放下帳簾,走回來,在桌邊站定。“你說得對。汴京那邊的事,你己經做完了。燕京這邊的事,我來做。但我需要你回去之後做一件事。”
“什麼事?”
“你回去之後,給你父親帶一封信。信裡寫清楚這邊的情況,寫清楚金人修路的速度和兵力的部署。讓他拿著這封信去找一個人。那個人在朝中管著河北的軍務,手裡有兵,但一首不敢動。你父親如果能說動他,讓他把兵調到長城沿線來,我們這邊就能多撐一段時間。”
“那個人是誰?”
周侗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條,遞給沈硯舟。“名字在這裡。你父親看了就知道了。”
沈硯舟接過紙條,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把它收進袖子裡。周侗在桌邊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己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然後走回椅子邊坐下,把桌上的地圖重新展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沈硯舟說。
周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在那些關隘和線條之間緩緩移動,像是在把某條路線重新走一遍。沈硯舟坐在木墩上,感覺到晨光從帳簾的縫隙中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地圖和紙條照得半明半暗。他把腳邊的箱子提起來,放在膝上,開啟箱蓋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衣裳、書、筆洗、地圖,都在原來的位置上。他把箱蓋合上,搭扣扣好。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劉西從帳外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熱粥。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周侗一眼,然後退了出去。周侗把粥推到沈硯舟面前。“先吃早飯。吃完之後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沈硯舟端起碗,慢慢把粥喝了。粥是小米熬的,很稠,裡面加了一些切碎的乾菜,鹹淡適中。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在晨間的涼意中格外舒服。他喝完粥,把碗放回桌上,站起來。周侗也站起來,從帳壁上取下一件舊棉襖披在肩上,率先走出了軍帳。
外面的晨光己經鋪滿了空地,那些兵卒正在晨練,有的在揮刀,有的在舉石鎖,動作利落,沒有一個人偷懶。一個年輕的兵卒正在用木樁練習刺槍,槍尖每一次刺出都正中木樁中心那個己經被刺得發白的圓點。另一個兵卒在舉石鎖,石鎖從肩頭舉過頭頂,再穩穩地放回地面,動作流暢,呼吸均勻。周侗從他們中間穿過,朝烽火臺後面的一片樹林走去。沈硯舟跟在他身後,穿過樹林,走到了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空地前。空地上豎著幾排木樁,每根木樁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字。那些木牌有大有小,有的用的是刨光的木板,有的用的是從舊箱子上拆下來的箱板,有的只是一塊被削平了表面的樹枝。木板和木牌上的字跡也各不相同,有的用墨寫了,有的用炭條寫了,有的用刀刻了。周侗在矮牆前停下來,指著那些木牌說:“這是我這些年在這條線上記下來的東西。每一個木牌代表一個人——有的是探子,有的是驛站的人,有的是當地的獵戶。他們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還在做事。我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掛在這裡,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這條路不是一天修出來的。”
沈硯舟站在矮牆前,看著那些木牌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著。每一塊木牌上的字跡都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寫了名字和籍貫,有的還寫了時間和地點。那些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他知道,周侗把這些名字掛在這裡,是為了讓它們繼續存在。他一塊一塊地看過去,在每一塊木牌前面停一下,把上面的名字和籍貫讀一遍。有一塊木牌上只寫了一個名字,沒有籍貫,沒有時間,旁邊用刀刻了一行小字:“不知何處人,不知何時死。”他把那塊木牌在腦中放好,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把那些名字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對周侗說:“我回去之後,會把這些名字也寫進去。”
周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軍帳。沈硯舟跟在後面,穿過樹林,回到空地上。他走進軍帳,把箱子提起來,走到帳門口,停了一下。周侗站在帳內,沒有出來送他。只是在他走出帳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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