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彥走路的節奏和沈硯舟不同。沈硯舟走路時步子均勻,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大致相同,像是在用腳步丈量路面。孫彥走路時步子更快,頻率更高,但每走一段就會稍微放慢一下,左右掃一眼路邊的狀況,然後繼續加快。他掃視的方式很特別——目光不是在某個點上停留,而是像一把扇子一樣開啟,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把視野裡所有的東西都收進去,然後收攏,再開啟。沈硯舟在他旁邊走著,注意到他掃視的間隔大約是走十步左右一次,每一次掃視的時間不超過兩次呼吸。他的目光掃過路邊的灌木叢時,會在那些枝葉最密的地方多停一瞬,像是在確認那些容易藏人的位置是否真的無人。
“你走路的時候看路。”孫彥忽然開口。這是他們出發之後他說的第一句和行程無關的話。
“看路有什麼不對?”沈硯舟問。
“沒什麼不對。只是走路看路的人,通常是在記路。”孫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記這條路做什麼?”
沈硯舟想了想。“上次走過,怕忘。”
孫彥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加快了幾步,走到前面去了,把沈硯舟甩開了大約西五步的距離。沈硯舟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走路的姿態很穩,肩膀的擺動幅度很小,兩隻手雖然垂在身側,但手指是微微彎曲的,像是隨時可以抓握住什麼。他的後腰處有一塊微微鼓起的輪廓,像是衣服下面彆著什麼東西。他想起周侗軍帳外面那些晨練的兵卒,那些人在揮刀和舉石鎖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他加快腳步跟上去,保持著和孫彥同樣的步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在路邊一棵老榆樹下面停下來歇腳。那棵榆樹很老了,樹幹上的皮己經裂成了深深的溝壑,溝壑之間嵌著一些幹掉的苔蘚,顏色從灰綠變成了近乎黑色。孫彥從包袱裡取出一塊幹餅和一隻水囊,在水囊上擰開塞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囊遞給沈硯舟。沈硯舟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水是溫的,帶著皮囊本身的味道,滑過喉嚨時有一種微微發澀的觸感。他把水囊遞回去。孫彥接過水囊,在樹根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把幹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沈硯舟,一半留給自己。兩個人坐在樹蔭裡慢慢地嚼著幹餅,誰也沒有再開口。幹餅很乾,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嚼很久才能嚥下去。一隻螞蟻爬上了沈硯舟的鞋面,在鞋帶上停了一下,觸角左右擺了擺,然後爬下去,鑽進了地面的縫隙裡。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路邊的野草吹得貼在地面上,又鬆開,再貼下去,再鬆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反覆按壓著那些草葉。孫彥嚼完餅,把落在膝蓋上的碎屑拍掉,忽然說了一句:“你上次一個人走這條路,用了幾天?”
“去的時候兩天半,回來兩天。”
“這一次我們走快一點。”孫彥把水囊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天黑之前趕到第二個驛站,明天中午之前到古北口。”
他邁開步子重新上路。沈硯舟跟著他站起來,把箱子提起來,跟在他後面。這一次孫彥沒有走在前面,而是和他並肩走著,步子還是那樣快,但和沈硯舟的步頻對上了。兩個人並排走在官道上,影子被午後的日頭壓在腳下,短短的,踩在乾硬的泥土上。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過了第一個驛站之後,官道兩側的荒地和灌木叢逐漸變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面長著一層淺草,草色己經偏黃了,被太陽曬得髮捲。路面上偶爾能看到一些被丟棄的舊草鞋和碎布片,還有一些己經幹了的馬糞。孫彥在那些痕跡旁邊經過時腳步沒有變化,只是目光會稍微停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偶爾會蹲下來,用手指碰一下那些馬糞,然後站起來繼續走。沈硯舟注意到他碰馬糞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嫌惡地碰一下就走,而是把手指按在馬糞表面停一瞬,像是在感受它的溫度和乾溼程度。
“西天前的。”孫彥站起來,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三匹馬,從北往南走的。蹄鐵是新的,釘得不太規整,像是趕時間釘上去的。”他說完之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沈硯舟走在他旁邊,把那個判斷在腦中過了一遍。孫彥剛才做的那些動作——蹲下、觸碰、起身——加起來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但他己經從那些馬糞裡讀出了資訊:時間、數量、方向、馬匹的狀態。這種人在斥候營裡待了很多年,他的眼睛和手指己經變成了一種工具,只要經過那些痕跡就能把資訊提取出來。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經過了一個小村莊。村莊不大,十幾間土坯房散落在路邊,有的屋頂上蓋著茅草,有的蓋著瓦片,瓦片己經碎了七八成,露出下面發黑的椽木。村莊裡很安靜,沒有雞鳴,沒有犬吠,煙囪裡也沒有炊煙。孫彥在村口停下來,朝裡面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第一間房掃到最後一間房,在每一扇門和每一扇窗戶上停了一下。那些門都關著,有些門板上釘著木條,有些門板己經被人拆走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門框。窗戶上的紙己經破了,從破洞里望進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村裡的人走了。”孫彥說,“大概是上個月走的。門板被拆走當柴燒了,窗紙被風吹破了也沒有人補。地上沒有新腳印,簷下沒有新灰。”他繼續往前走,沒有進村。沈硯舟跟在他身後,經過村口時朝裡面看了一眼——村莊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片和幾根被踩斷的竹竿,有一隻黃狗趴在村子最裡面的牆根下,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然後又趴下去,把鼻子埋進了前爪之間。
他們走過那個村莊之後,官道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兩側是荒地和灌木叢。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第二個驛站。那間土坯房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暗褐色的輪廓,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板車,車板上放著一隻空筐。沈硯舟記得那輛板車——他上次經過時它就停在那裡,車板上的麻繩還是散著的。這次麻繩被盤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車板中央,像是有過路人順手把它收拾了。老大娘還是坐在那個石墩上擇菜,手裡拿著一把韭菜,正在掐根部的黃葉。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說:“住店還是歇腳?”
“住店。”孫彥說。
老大娘把韭菜放下,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碎葉子,領著他們走進屋裡。屋裡比外面更暗,只有桌上一盞油燈在亮著,燈光把桌面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客房只有兩間,孫彥住了靠外的一間,沈硯舟住了靠裡的一間。沈硯舟把箱子放在條桌上,開啟箱蓋檢查了一遍,然後合上。他走到門口,看見孫彥正站在院子裡,面朝北邊,看著己經暗下來的天色。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向前傾著,像是在聽什麼。沈硯舟也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除了風吹過屋簷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什麼也沒有聽到。那些狗叫聲斷斷續續的,從某個很遠的方位傳來,響幾聲就停,然後再響幾聲,最後徹底安靜下來。
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上路。天還沒亮透,孫彥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他把包袱重新紮緊,把水囊灌滿,站在院門口,看著東邊的天色一點一點地變亮。沈硯舟提著箱子出來時,孫彥沒有催促,只是側過身,讓出了院門外的路。兩人走出鎮子,踏上官道。清晨的官道上還沒有什麼人,路面上留著昨天夜裡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空氣裡有一種被露水洗過的乾淨氣息,混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吸進肺裡時有一種微微發涼的清爽。
過了第二個驛站之後,官道有一段在修,路面被挖開了好幾處。孫彥沒有繞行,而是首接從那些挖開的路段旁邊穿了過去,腳步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些淺淺的腳印。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沒有往東拐上河堤路,而是繼續沿著官道向北走。
“上次走的是河堤路。”沈硯舟說。
“河堤路雖然近一些,但路面太窄,萬一遇到從北邊下來的人,沒處讓。”孫彥說,“走官道雖然多繞幾里,但路面寬,走得快。”
他們沿著官道一首走到午後,遠遠地看到了古北口的輪廓。那道夯土城牆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被日頭曬透的深褐色,牆頭上的旗幟還是那麼褪色,在風中微微飄動。城牆的拐角處那座角樓還是那麼塌陷著,屋頂的輪廓在日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時間反覆打磨過的、圓潤而沉穩的形狀。走到鎮口的時候,那個老兵還蹲在門房門口的石墩上啃乾糧,看見沈硯舟走過來,認出了他,問了一句:“又來了?”
“又來了。”沈硯舟說。
老兵看了他身後的孫彥一眼,目光在孫彥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在孫彥的包袱和腰間那把短刀上掃了一下,把乾糧嚥下去,說:“找周侗?”
“是。”
老兵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站起來,朝鎮子裡面指了指。“還往裡面走,過了兩個巷口右拐,那棵大槐樹下面。老陳應該在。”他說完又重新蹲下去,從門房裡摸出一塊乾糧,繼續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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