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風緊，宮燈一盞一盞熄了，只剩御榻前一豆燭火，晃得人眼暈。
蕭燼發燙，額上汗沒幹，又被冷風一吹，結了層薄霜。太醫跪了一地，脈枕換了三次，藥湯灌了七碗，全吐在錦被上，腥得像血。有人偷偷抹淚，被內侍一腳踢出殿外，沒喊疼，只把衣角的灰拍了拍，走了。
厲昭珩是子時進的宮。
沒通稟，沒傳召，門閂是自己掰斷的。他穿的還是那件灰袍，左肩的灰沒撣，鞋底的泥印子踩在金磚上，像兩片枯葉貼著地。
“滾出去。”蕭燼沒睜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厲昭珩沒動。他蹲在藥爐邊，用匕首劃開自己左腕，血滴進陶碗，一滴，兩滴，三滴……沒停。碗底墊著三片乾薑，一撮陳皮，是太醫開的方子，他照著抓的，只是加了血。
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藥味混著鐵鏽氣，瀰漫開來。
他守到天亮。
天光透窗，照見他眼白裡密密的血絲，像蛛網纏著玻璃。他沒閤眼，也沒擦汗，袖口被血浸透，幹了，硬邦邦地貼著手腕。
蕭燼醒時，人不在了。
桌上放著一件常服，玄色，無紋，卻在內襯裡，用金線繡了西個字：天下為公。
他盯著那衣裳，看了半刻鐘。手指伸過去，沒碰，又收回來。
“你私制龍袍。”他說。
聲音不高，卻讓滿殿太監齊齊跪下，額頭貼地，連呼吸都壓著。
厲昭珩跪在階下，沒抬頭。他左手腕纏著布，血滲出來，染紅了半截袖子。
“臣不敢。”他說，“這是前朝太祖遺物，臣尋了三年，才從廢墟中拼回七片。”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颳過簷角銅鈴：“陛下若不穿，臣便死在您面前。”
蕭燼沒答。他起身，赤腳踩在冰磚上，沒穿襪。腳踝上有道舊疤，是十五歲那年，厲昭珩替他擋了一刀留下的。
他走到衣架前，伸手，取下那件衣裳。
沒叫人伺候，自己穿。衣料軟，貼身，像第二層皮。他扣扣子，手指抖了兩次，第三下才扣上。內襯的金線藏得深，他翻了翻，才看見那西個字。
沒說話。
他穿上靴，沒繫帶，拖著走。
走到門口，停了。
“你昨夜，流了多少血？”
厲昭珩沒答。
“夠煎幾副藥？”
“……七碗。”
“夠死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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