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登基第三天，命人把前朝玉牒搬去太廟後院燒了。火堆點起來時，風從西邊來，灰沒往天上飄，全貼著地皮打轉。他站在三步外看著，沒說話，也沒叫人散。火熄了，灰還溫著，他蹲下去，用劍尖撥了兩下，從灰裡挑出半捲紙。紙邊焦了，字跡沒全糊，墨色深得發黑，筆畫細得像刀刻的梅枝——是厲昭珩的字。
他沒喊人，自己把那半卷詔書揣進袖子裡，轉身回了乾清宮。午時傳了話，去東宮搜。太監們翻了三個時辰，掀了地板，撬了牆磚，最後在東廂書架最底層，找到一匣舊書。書皮都爛了，裡頭是前朝兵符，銅的，鏽得發綠，還有一疊信，三十七封，字跡不同，落款都是舊臣名姓，沒一個活的。
蕭燼沒看信。他提了劍，一個人去了東宮。
那晚沒月亮，但雪剛停，地上的光還亮。東宮正廳的燈沒滅，窗紙透出一點黃。他推門進去，沒敲。厲昭珩坐在案前，低頭抄書，筆尖蘸墨，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數心跳。桌上攤著《貞觀政要》，紙是舊的，邊角捲了，墨跡新，還溼著。他右手食指沾了墨，黑得發亮，指甲縫裡也藏了點，沒擦。
蕭燼把那半卷詔書扔在他膝上。
“你寫這些，是等誰來讀？”
厲昭珩沒動。筆尖頓了一下，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沒抬頭，只把筆擱在硯臺邊，指腹在袖口蹭了兩下，把墨蹭勻了。然後才抬眼。
“陛下若真想滅跡，何必留我活口？”
蕭燼站著沒動。屋裡有股藥味，混著墨香，還有點潮氣，從牆角滲出來的。他看見厲昭珩的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有一塊沒洗掉的灰，像是昨兒掃地時沾的。桌角有個小豁口，是以前打翻硯臺磕的，一首沒修。
厲昭珩沒等他回話，伸手去拿茶盞，手有點抖，茶水晃出來一點，沿桌沿往下淌，滴在青磚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蕭燼盯著他袖口。那地方，藏了東西。他沒動，厲昭珩也沒動。兩人對視了五息，窗外風又起了，吹得紙窗輕輕拍打，像有人在叩。
厲昭珩忽然把袖子往裡收了收，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蕭燼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正好照在厲昭珩左腕上。玉珏露了一角，青白的，雕著半條龍，龍尾纏著雲紋——和蕭燼腰間那塊，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厲昭珩也沒動。
蕭燼轉身走了。劍沒收，還拎著，劍鞘蹭過門檻，刮下一點灰，落在門檻縫裡。
他沒回頭。
回宮的路上，雪又開始下，細碎的，不急。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很輕的吱聲。宮燈一盞一盞亮著，照得雪地發藍。他摸了摸袖口，那半卷詔書還在，紙邊還燙著。
第二天早朝，御史臺左諫議大夫在唸奏章時，突然咳了一聲，血噴在金磚上，紅得刺眼。人沒倒，還站著，手撐著案，眼睛睜著，首到血從鼻子裡淌出來，才往前撲。屍首是太監抬走的，袖子裡掉出一本小冊子，紙薄，字密，封面寫著《逆臣錄》。
蕭燼在御書房看了整晚。冊子裡寫他弒君的時辰，用的刀，誰遞的毒，誰開的宮門，連他那夜穿的裡衣顏色都記了。字是厲昭珩的筆跡，但抄寫的人不止一個，墨色深淺不同，紙張新舊不一，像是攢了三年。
他叫人去東宮書閣查。
書閣封了，但暗格沒鎖。裡頭沒書，只有一張羊皮輿圖，畫著十二個點，都在邊陲，有的在山裡，有的在荒灘。每個點旁邊，厲昭珩用小楷批了西個字：“可收，不可戰。”
蕭燼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個時辰。茶涼了，沒喝。硯臺幹了，沒磨。他伸手，把輿圖捲起來，塞進袖子裡，和那半卷詔書挨著。
他沒下令抓人，也沒下令燒書。
第三天是冬至。
祭天大典，天還沒亮，他就上了祭臺。風大，吹得黃幡亂響。他穿了十二章袞服，玉帶壓得胸口悶。剛唸完祝文，膝蓋一軟，眼前一黑，人就倒了。
醒來時，天快亮了。宮人說，太子跪了六個時辰，從子時到卯時，赤著腳，跪在雪裡，替他行了三跪九叩。群臣都跪著，百姓在宮門外磕頭，有人說，這是天降仁君。
他沒說話，穿了衣服，自己走到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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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君新立勿，兵舉勿，崩駕下陛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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