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得早。雪還沒停,灰白的雲壓著宮牆,風從御道那頭刮過來,卷著碎冰渣子,打在人臉上像細針。
左諫議大夫死在丹墀邊,吐的血還沒幹透,人就歪在了青石板上。太監們不敢碰,只敢跪著喊“御史大人薨了”。有人從他袖口抖出一本冊子,紙薄,墨黑,封皮上沒字,翻開第一行就是——“蕭燼弒君於永和三年七月初七,親執匕首,斷其喉。”
滿朝鴉雀無聲。
蕭燼站在龍階上,沒動。他穿的是常服,玄色織金袍,領口磨得發亮,袖口還沾著昨夜沒洗掉的墨點。他低頭看了眼那冊子,沒伸手去拿,也沒叫人收。風一吹,紙頁翻了兩下,露出第二頁:“……毒殺太后,嫁禍太子,焚玉牒,滅前朝宗室三十七口。”
他身後,禮部尚書腿一軟,跪下去了。有人開始哭,聲音壓著,像貓叫。
“查。”他說。
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
三日後,東宮書閣被封。七州驛館的《逆臣錄》抄本,一封接一封從雪堆裡翻出來,字跡一模一樣,連墨色濃淡都分毫不差。抄錄的人,是東宮書吏,可書吏早死了,死在去年臘月,說是風寒,沒人細查。
蕭燼沒帶侍衛,一個人去的東宮。
門沒鎖。他推開了。
屋裡有藥味,濃得發苦,混著舊紙的黴氣。爐子上煨著藥罐,咕嘟咕嘟,小火慢熬。厲昭珩坐在案前,沒穿朝服,只套了件灰布外袍,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沾著一塊灰,像昨兒掃地時蹭上的。
他沒抬頭,手裡的筆還在動,抄的是《貞觀政要》,紙是舊的,邊角捲了,墨跡新,溼著。
桌上攤著那本《逆臣錄》,翻開的那頁,正是“弒君”那一段。墨跡未乾,筆鋒細得像刀刻的梅枝。
蕭燼把劍擱在案角,沒拔。
“書是你抄的?”他問。
厲昭珩筆尖頓了一下。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像朵沒開的花。
他沒答。
“七州驛館,每處都有一本。你抄了多久?”
“三個月。”厲昭珩終於開口,聲音輕,像怕驚了藥罐。
“為什麼?”
“因為沒人敢寫。”
蕭燼沒接話。他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灰塵撲簌簌往下掉。他蹲下,掀開最底層的暗格——木板鬆了,一撬就開。
裡面不是書。
是一張手繪輿圖,羊皮紙,邊角捲了,墨色深淺不一,畫的是大周疆域,十二個紅點,標註著舊軍據點。每處下面,都有小字批註,字跡和《逆臣錄》一模一樣。
“可收,不可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厲昭珩還在抄書。筆尖輕輕劃過紙面,沙沙的,像雪落在瓦上。
“你不是在藏真相。”蕭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