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是第七天夜裡落下來的。
不是雷雨,也不是驟雨,是那種悶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雨,從雲縫裡漏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聲音輕得像人嘆氣。可地上的人,跪了七天七夜,沒一個動。
厲昭珩跪在祭壇上,素衣溼透,貼在脊骨上,腳底的皮被曬裂了,血混著泥,結成硬塊。他沒戴冠,頭髮散著,額角有道舊疤,是去年冬狩時被鹿角撞的,現在被雨水泡得發白。他手裡攥著一卷黃絹,沒展開,只是緊緊攥著,指節發青。
蕭燼在宮門裡,隔著三層門,聽見了雨聲。
他沒穿龍袍,只披了件玄色外衫,袖口沾了點墨,是昨夜批奏摺時蹭的。他站在門後,沒叫人點燈,也沒叫人開門。廊下有盞燈籠,燈油快盡了,火苗一晃一晃,照得門檻上一道水痕,是剛才傳信的太監跑得太急,鞋底帶進來的。
“他還在跪?”蕭燼問。
“在。”太監跪著回,“七日七夜,沒起身,沒喝水,沒吃食。百姓跪滿了十里街,哭聲沒停過。”
“哭什麼?”
“哭天不睜眼,哭陛下不救民。”
蕭燼沒答。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掀開一疊奏摺,最上面那封是戶部的,寫著“國庫空虛,不可輕開皇倉”。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沒撕,也沒扔,只是把硯臺推遠了點,墨汁在硯池裡晃,沒濺出來。
他走回門邊,推開了門。
雨一下撲進來,打在他臉上。他沒躲,也沒抬手擋。外頭的風捲著溼氣,吹得他外衫貼在胸口,袖口的墨跡暈開了一小片,像塊汙跡。
厲昭珩沒抬頭。
他跪在雨裡,像一尊被水泡爛的泥菩薩。黃絹還攥在手裡,沒松。
蕭燼走過去,靴子踩進水窪,泥水濺到褲腳。他站到厲昭珩面前,沒說話。
厲昭珩也沒抬頭。他只是把黃絹往前遞了遞,遞到蕭燼腳邊。
那捲絹,是罪己詔。
字是蕭燼寫的,筆跡他認得——那是他去年冬日,為平江南流民之亂,親筆擬的詔書,說“朕德薄,致天怒民怨”,說“若天不雨,朕願以身代之”。詔書擬好,他沒發,燒了。
可現在,這卷絹,署名是厲昭珩。
“你改了?”蕭燼問。
“沒改。”厲昭珩聲音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寫的,我抄的。”
“你憑什麼?”
“你不敢發。”
蕭燼沒動。他低頭看那捲絹,雨水順著絹角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他看見厲昭珩的左手,指甲縫裡全是泥,右手腕上有一道舊傷,是去年被鐵鏈磨的,現在結了痂,又被水泡得發紅。
“你知不知道,這詔書一發,天下人會說,你才是真命天子。”
厲昭珩沒答。他只是把頭低得更低,額頭貼著溼透的衣領,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累。
“你起來。”蕭燼說。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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