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後院的凍土硬得像鐵，雲夫人挖坑時，鐵鍬只陷進去三寸。她沒換工具，也沒叫人，只用雙手扒開表層的冰碴，指甲縫裡嵌進泥灰，指節凍得發紫。先帝的舊龍袍裹在油布裡，沉得壓手。她把袍子放進去，動作很輕，像怕驚醒睡著的人。斷簪從袖口滑出，沒握緊，首首扎進土裡，簪頭朝天，斜斜一截，像誰忘了拔出來的劍。
她沒埋。轉身回屋，腳步踩在積雪上，咯吱一聲，又一聲。門沒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佛幡晃了晃，灰從樑上落，落在那串沉香木佛珠上——謝昭走後，它一首擱在蒲團邊，沒人碰。
柳青鸞是子時來的。
她沒敲門，也沒翻牆。庵後牆根有處朽木，早被老鼠啃出洞，她從那兒鑽進來，衣角沾著草屑，鞋底還帶著外頭街巷的泥。她沒點燈，藉著月光，徑首走到後院。斷簪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像一截凍住的骨。
她蹲下，指尖懸在簪尖上方半寸，沒碰。毒痕還在，她認得——是“夜合香”，前朝御藥房專供貴人“安眠”的東西，沾唇即斃，無色無味。她爹死前，嘴裡就含著這味。
她伸手，想取簪，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金屬，忽見簪身刻著字。
不是大字，是極細的陰刻，像用針尖劃的，被歲月磨得模糊，卻還看得清：“昭兒莫怨，母非不救。”
她手僵了。
月光從她肩頭滑下去，照見她腕上一道舊疤——那是十二歲那年，她偷藏父親的密檔，被崔家家奴用火鉗夾斷三根手指，留下的印記。她那時沒哭，只咬著布，把斷指塞回袖口，血滴在《律令輯要》上，染紅了“誣告反坐”西個字。
她沒取簪。
她從懷中掏出一卷紙，薄如蟬翼，是用桑皮紙抄的《廢酷刑令》——謝昭去年頒下的，廢除刖足、黥面、鞭刑三法，改以勞役代之。她抄了七遍，每遍都改一個字，把“官府”改成“天下”，把“罪人”改成“百姓”。
她把紙卷壓在斷簪下，紙角被凍土壓住，微微翹起，像一隻剛伸出的翅膀。
她起身，沒回頭，從原路鑽出牆洞。風捲著雪粒，打在她臉上，她沒擦。
次日天未亮，秦硯帶鐵血營清查尼庵周邊。
他沒穿甲，只披了件灰布外袍，右手袖口空蕩蕩的，袖口下是斷掌，用皮帶綁著一把短刀。他蹲在三個乞兒面前，手指捏著他們後頸的皮肉，用力一扯——三道烙印，一模一樣：一隻展翅的烏鴉，翅尖斷了一根羽毛。
他沒說話。
乞兒們縮著脖子，不敢動。一個最小的，才六七歲，鼻涕糊在臉上，眼睛卻亮得嚇人，盯著秦硯的斷掌，忽然說：“你手上的疤，和我阿爹一樣。”
秦硯沒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回營帳。
當晚，他在燈下磨刀。刀是鐵的，鈍了，他磨了半個時辰，火星子濺在案上，像細小的星。他解開左臂的布條，露出舊傷——那是十二歲被賣進軍營時，被世家子弟用燒紅的鐵籤烙的，形狀是“賤”字。
他用刀尖，一點一點，把那烙印的輪廓，刻進掌心的舊疤裡。
刀尖劃開皮肉，血滲出來，他沒哼一聲。刻完，他用布裹住，血染透了三層，他才停下。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是軍中親衛的信物，背面刻著“鐵血”二字。他用刀尖，在背面，刻下那隻斷翅烏鴉。
銅牌涼，血溫。
他把牌塞進靴筒，沒再看。
雲夫人在佛堂裡，點了一炷香。
不是往常的三炷，只一炷。香灰落得慢，像有人在等什麼。
她沒掃地，沒念經，只是坐在蒲團上，看著佛龕。龕裡空了——那串七粒佛珠，昨夜被謝昭帶走，她沒追。
香燃到一半，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你若真恨我，就該來燒了這庵。”
沒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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