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無聲，卻把義倉前的麥粒凍成了冰渣。秦硯蹲在車轅邊，指尖捻起一粒，搓了搓，沙土混在麥裡，硌得指腹發麻。他沒說話，只把那粒混著土的麥子放進袖袋，又摸出另一粒——晶瑩飽滿，卻在陽光下泛出一點青灰的光。他盯著看了三息，才把那粒也收了。
三車糧，兩車摻沙，一車藏玉璽殘片。殘片是半枚龍首，缺了左角，邊緣有刀劈的痕跡，像是被人倉促砸碎後塞進車軸夾層。他沒上報。沒讓任何人碰。他命人連夜掩埋，自己卻在車軸內側摸到了半枚銅虎符。
紋路，和謝昭當年賜他的那枚，相反。
他記得那夜。謝昭把虎符塞進他掌心，手心全是血，卻笑得像在分糖：“你不是賤籍，是刀。刀不問主人是誰，只問砍誰。”那時他右手還完整，能握緊刀柄，能劈開敵軍的盾牌。如今右手殘了，虎符卻換了方向。
他沒回營。首奔柳青鸞值房。
門沒鎖。燈沒點。火盆裡，一卷紙正燒得快盡。紙灰卷著風，像斷翅的蛾子，撲在窗紙上，留下幾點黑斑。
柳青鸞沒抬頭。她蹲在火邊，用鐵鉗夾著最後一角，等它徹底化成灰，才抬眼。
“你若真信他，就別問。”
秦硯沒動。手還攥著那半枚虎符，銅邊硌進掌心，血從凍裂的指節滲出來，滴在青磚上，一小團，暗紅，像凝固的墨。
他沒答。轉身要走。
門軸吱呀一聲，風灌進來，吹得火盆餘燼翻了個身。灰裡，一點紙角沒燒透，露出半行字：“……凡官吏私藏官糧，斬，籍沒三族。”
他腳步頓了。
柳青鸞沒動，也沒再看他。她起身，從案頭取了另一卷文書，攤開，是《戶部糧冊》的謄本。她沒點燈，藉著火盆最後一點光，指尖劃過紙面，停在一處。
“崔懷遠三日前，調走北境三萬石糧，報的是‘賑災’。”
秦硯沒回頭。
“你燒的，是真本？”
“是。”
“那真本在哪？”
她沒答。只把謄本捲起，塞進袖中。袖口沾著墨，黑得發亮，像她十年前在父親書房裡，偷偷抄錄律令時染上的顏色。
秦硯推門出去。
雪還在下。他沒披斗篷，沒戴手套。左手攥著虎符，右手纏著舊布，佈下滲血，一滴，兩滴，落在雪地上，像被踩碎的硃砂。
他沒回營。去了西角門。
那裡有口井，井邊蹲著個孩子，六七歲，凍得發抖，手裡攥著半塊發硬的餅。秦硯蹲下，把餅掰開，分了一半。孩子沒說話，只盯著他手上的血。
“你爹呢？”
“死了。”
“誰殺的？”
“官差。”
秦硯沒再問。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孩子手裡，起身時，把那半枚虎符，輕輕放在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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