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爐的火苗跳得極低，像快熄了的殘燭。柳青鸞蹲在爐邊，袖口沾著藥渣，指尖染了墨，黑得發亮。她把新抄的《屯田律》攤在青磚地上，紙頁還溫著，墨跡未乾。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紙角微微顫，像活物。
她本想點火。
可爐火一晃，映出律文末尾那行小字：“凡佃戶死，田歸官，官不得奪其子。”
她手停了。
父親臨終前攥著的那捲殘律，也是這麼寫的。字跡歪斜，筆鋒卻穩，像有人用盡最後一口氣，把命刻進紙裡。她那時以為是父親臨終胡言，以為是舊朝遺老的痴夢。可這字，和那捲殘律，一模一樣。
她沒燒。
她把抄本折了三折，塞進藥罐夾層。罐子是舊的，釉面裂了三條紋，蓋子擰不緊，總漏出一點藥氣，苦得人想吐。
翌日清晨，崔懷遠的幕僚來了，穿灰袍，腰間掛一串銅鈴，走路不響，卻總在你身後停三息。他笑得溫和，像送藥的郎中：“女史，新律樣本，大人要瞧。”
柳青鸞遞過去一卷，紙是新紙，墨是濃墨，字跡工整，末尾卻多了一行：“凡佃戶死，田歸本主，子可承業。”
幕僚接過，指尖在紙角摩挲，沒說話。他低頭看茶盞，茶涼了，浮著一層油花。他沒喝，只把樣本收進袖袋，轉身時，鞋底蹭過門檻，留下一點泥，灰白的，像凍土。
門關上，柳青鸞才抬眼。她沒動，只是盯著藥罐。罐口那道裂紋，像一道未愈的疤。
秦硯在宮外等她。
他沒進東宮，蹲在西角門的石階上，右手纏著舊布，左手捏著一卷紙。紙是粗麻的，邊角捲了，沾著北風的霜。他抬頭看她，眼神沒動，像塊石頭。
“送到了？”她問。
他點頭。
“誰看的？”
“北境屯田使。”
她沒再問。她知道，那不是屯田使。是蕭景珩的人。
她轉身要走，秦硯卻開口：“你昨夜，抄了真本。”
她停住，沒回頭。
“你知不知道，”他聲音低，“崔懷遠的幕僚，今早去見了蕭景珩。”
她終於回頭。他沒看她，只盯著自己右手的布。佈下，指節發青，像凍僵的鐵。
“你信他？”她問。
“我信律。”他答。
她笑了，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律是人寫的。”
“可他寫的，”秦硯抬頭，第一次首視她的眼睛，“沒讓佃戶的孩子餓死。”
她沒接話。風從門縫吹進來，捲起地上一點灰，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見自己鞋尖沾了泥，是昨夜從藥爐旁踩出來的，黑的，乾的。
她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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