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蹲在營房後簷下，用指腹摩挲刀鞘內壁。青草從鐵鏽縫隙裡鑽出來，嫩得發亮，根鬚像活蛇，纏著刀脊一寸寸往上爬。他拔了一次，草斷了，血珠滲出來，黏在指頭上。他沒擦，又拔了一次。草又長，比之前更密，葉尖還帶著露水，像是剛從田裡摘下來。
副手站在三步外，沒說話。他手裡攥著七張名冊，紙邊捲了，墨跡被汗洇開，像七張哭過的臉。
“都是屯田令赦的。”秦硯說。
“是。”副手應得極輕。
“三年前，南郊荒地，七百賤籍孤兒，謝大人親點放田，每人三畝，免賦三年。”
“是。”
秦硯沒再問。他把刀鞘擱在石階上，起身，靴底碾過一粒草籽，沒停。
鐵血營的刀，從不長草。
他去軍械庫換了新鞘，鐵鑄的，厚三寸，重七斤。他親手釘上銅釦，用火烙了三道防鏽紋。夜裡，他把舊鞘藏在床板下，壓著半塊幹餅，餅上還沾著米糠。
那米糠，是雲夫人施粥時撒的。
柳青鸞在夜巡時，從營牆外翻進來。她沒走正門，衣角沾著露水，鞋底泥點沒幹。她蹲在秦硯帳外，聽他翻身，聽他呼吸，聽他夢裡咬牙的聲音。
他夢裡在砍什麼。
她沒進去。她從袖中摸出一粒草籽，青中帶灰，像被火燎過。她把它塞進舊刀鞘的裂口，正對刀脊最深的那道舊痕——那是秦硯十五歲那年，被世家家奴用鐵鏈鎖腳，掙斷時留下的。
草籽落進去，無聲。
她轉身，沒走正路，從灶房後繞出去。灶火沒熄，灰堆裡還埋著半碗粥，碗沿缺了角，是雲夫人用的。
她沒碰粥，只把一卷紙塞進灶膛邊的磚縫。紙是《廢酷刑令》的抄本，墨跡未乾，最後一行是：“凡賤籍，可授軍功，可封侯，可不跪。”
她走時，風掀了掀灶臺邊的麻布簾，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張小紙條，字跡稚拙：“娘，我今天沒餓。”
那是秦硯的字。
當夜，秦硯夢見自己跪在泥裡，腳踝被鐵環鎖著，鏽得發黑，上面刻著“崔”字。他伸手去掰，指甲崩了，血流到地上，滲進土裡。他聽見有人哭，不是他，是另一個孩子，聲音細得像風。
他拔刀。
刀出鞘，不是砍鎖，是砍自己。
刀鋒掠過腳踝，鐵環裂開，鏽渣飛濺。他沒疼，只覺得輕。他站起來，看見遠處站著個穿灰布裙的女人，背對著他，正往粥鍋裡撒米糠。
他想喊，沒喊出來。
他醒了。
帳外天還沒亮，燈油快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牆上影子像在動。他摸向床下，舊刀鞘還在，草長了半寸，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晶瑩得不像凡物。
他沒拔。
他把刀鞘抱在懷裡，像抱一塊暖石。
次日晨操，七名新兵列隊，刀鞘都換了新的，鐵鑄的，厚三寸，重七斤。秦硯挨個看，眼神像在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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