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臺下沒有百姓。
只有七個乞兒,圍成一圈,赤腳踩在乾裂的土裡,衣衫破得露著脊骨。他們不哭,不喊,不看屍首,只齊聲唱著童謠,聲音像被風磨鈍的銅鈴:
“斷指者,掌玉璽;焚書者,寫青史。七人名,刻石碑,誰記他們曾為誰?”
歌罷,七具屍首胸口同時滲出黑血,不滴不淌,如墨入紙,緩緩凝成七個名字——皆非《逆臣錄》所載,卻皆是謝昭親令處決、卻未留檔的舊臣。
柳青鸞蹲在刑臺側後,衣角沾著昨夜的露水,鞋底泥點未乾。她沒動,也沒出聲。首到秦硯走來,靴底碾過一粒草籽,她才抬眼。
“鐵血營辦的?”他問。
她點頭。
“七人,貪墨軍糧,剋扣屯田口糧,逼死三戶孤兒。”秦硯說,語氣像在唸名冊,“按新律,斬立決。”
“你親手監刑?”她問。
“我站後頭。”他沒看她,“刀是別人下的。”
她沒接話。風從東邊來,吹動刑臺邊的破幡,那幡上墨字早被血糊了,只剩一個“赦”字的殘影,像被誰用指甲摳過。
她起身,走近屍首。指尖翻過最左側那具的衣襟——內襯縫著一層薄絹,字跡極細,墨色己褪,卻仍可辨:
“若我兒未死,必替你背這罵名。”
署名:崔懷遠。
她指尖一顫,沒抖落那絹片。她記得,崔懷遠長子崔硯舟,三年前“病逝”於春闈前夜,死時手中攥著一封未寄出的信,說要揭發戶部貪墨。那夜,正是謝昭被誣弒君的前夜。
她沒燒信。她把絹片塞回衣襟,從袖中取出那捲隨身竹簡——三十六片,每片刻著一條新律,末頁空白,等她填字。
她抽出一片,用指甲颳去舊痕,蘸了黑血,在竹上刻下第一個名字:崔硯舟。
刻完,她抬頭,看見雲夫人站在人群外。
她沒穿尼姑袍,只披了件灰布外衫,手裡提著一籃粥,碗沿缺了角,是她慣用的那隻。她沒走近,只站在三步外,看著那些乞兒。
一個孩子抬頭,問:“阿婆,他們壞嗎?”
雲夫人沒答。她彎腰,從籃裡取出一碗粥,輕輕擱在刑臺邊的石階上。粥面浮著一層油星,熱氣還沒散。
“吃吧。”她說。
沒人動。
她轉身走,腳步很輕,像怕驚了什麼。柳青鸞盯著她的背影,看見她袖口沾著灰——不是塵土,是佛堂香灰。她每日掃佛堂,從不洗手。
柳青鸞低頭,繼續刻字。竹簡上,第二個名字是:李硯舟。
她刻完,合上竹簡,塞回袖中。轉身時,撞見秦硯。
他沒說話,只盯著她袖口。
“你藏了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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