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批完最後一道奏章，墨跡未乾，燭火忽地一跳。他揉了揉眉心，袖口滑落一串佛珠，七粒烏沉沉的珠子滾過案角，砸進火盆。
炭灰濺起，一粒、兩粒、三粒……六粒在火中無聲化為灰燼，唯有一粒卡在炭縫裡，沒燃。他伸手去撿，指尖觸到珠內微凸的刻痕——是“赦”字，刀工極細，像用針尖刻的。
他沒出聲。只把那粒珠子捏在掌心，摩挲了三息。
“東宮。”他開口，聲音像磨過鐵。
門外影子動了動，沒應聲。
“去查。”他把珠子擱在硯臺邊，“一寸一寸，翻出來。”
影子退了，門沒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歪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牆上，像一道裂痕。
三更，東宮燈火未熄。
蕭景珩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冊《孝經》，頁頁硃批，字跡溫潤，卻句句帶刺：“若我為君，必不使母掃佛堂。”“若我為君，必不令孤童執刀。”“若我為君，必不焚先帝遺詔。”
他提筆，蘸墨，續寫：“若我為君，必不……”
筆尖頓住。
他抬頭，窗外月光斜照，照見案角一粒灰燼——和謝昭袖中滾落的那粒佛珠，一模一樣。
他沒動。只把筆擱下，從袖中取出一卷新抄的《律令補遺》，末頁空白。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下去，墨跡未乾，血己滲入紙背，暈開成一個模糊的“厲”字。
他盯著那字，看了很久。
首到血珠凝成暗紅，像一顆沒落下的淚。
他合上書，吹熄燈。
燈滅的瞬間，窗外樹影晃了晃，一道灰影掠過簷角，無聲無息。
柳青鸞蹲在東宮後牆的瓦片上，衣角沾著露水，鞋底泥點未乾。她手裡攥著半張燒剩的紙——是謝昭命人焚燬的《孝經》殘頁，上面有她偷偷謄下的批註。
她沒進去。
她只是看著那扇熄了燈的窗。
她知道，那滴血，不是蕭景珩寫的。
是謝昭的。
她早該知道。
當年先帝臨終那夜，宮中秘藥本是衝著謝昭去的。毒在茶盞，卻在端起前，被一隻顫抖的手換成了參湯。那手，是雲夫人的。
而云夫人，從沒說過。
她翻下牆，腳踩在青磚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咔”。
灶房後，灰堆裡還埋著半碗粥，碗沿缺了角，是雲夫人用的。柳青鸞蹲下，沒碰粥，只從袖中摸出一卷竹簡，塞進磚縫。
竹簡末頁，新刻了三個字：赦、厲、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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