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是寒獸的利齒撕開胸腔、冰霜順著血管蔓延到心臟的疼。不是普通的劇痛，是冷入骨髓、連意識都要被凍碎的那種疼。他記得那種感覺——先是一陣刺骨的冰涼，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劇痛，最後是意識在冰寒中一點一點消散。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冰雪廢墟，不是城市殘骸，不是被凍成雕塑的屍體——是天花板。白色的，帶著一道從牆角蜿蜒到燈座的細長裂紋。那道裂紋他認識，前世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盯著它發呆，想象它什麼時候會徹底裂開。
床頭櫃上手機螢幕亮著，時間顯示：2056年11月15日，07：32。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整整十秒。
距離冰封末日，還有整整30天。
記憶如冰錐刺入腦海，猝不及防。
前世。冰封末日降臨後第387天。他為了給蘇婉找退燒藥，獨自穿越寒獸領地。那是最危險的一條路線——廢棄的地鐵隧道，常年瀰漫著化不開的寒霧，寒獸密度是其他區域的數倍。他在裡面走了整整六個小時，用光了所有彈藥，右臂被一隻冰狼撕掉了一塊肉，左腿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最後他在一家被冰封的藥店廢墟深處找到了藥，一小盒退燒藥，被幾具凍死的屍體壓在下面。他把藥揣進懷裡，貼著胸口，用最後一點體溫護著它。
回來時，等待他的不是感激——是蘇婉和王浩站在營地門口，並肩而立。蘇婉穿著他找來的防寒服，王浩手裡拿著他的備用武器。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不需要任何解釋。
“林越，對不起了。”
王浩的手推在他胸口。那隻手很穩，沒有一絲猶豫。身後，是聞著人味湧來的寒獸群。他能聽見它們的爪子刨在冰面上的聲音，密集而急促，像死神的鼓點。
蘇婉別過臉去，但他分明看見——她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恐懼，不是不忍。是如釋重負，是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滿足。
那是他前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不是寒獸的獠牙，不是冰雪的蒼白，是曾經最愛的女人嘴角那一抹解脫的笑。
林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個畫面還在——蘇婉的側臉，王浩伸出的手，身後寒獸群的喘息。三樣東西拼成了他前世的結局。
再睜開時，眼底的痛意己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一樣的平靜。不是釋懷，不是原諒，是把所有情緒都壓到冰層之下，讓它們冷卻、凝固、變成地基的一部分。
重生一世。這一次，他誰都不欠。
手機響了。鈴聲刺耳。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蘇婉”，配著一張頭像——去年夏天拍的，蘇婉穿著白色連衣裙，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眼睛彎成月牙。陽光、甜美、無辜。
與記憶中那個嘴角上揚的畫面，完美重疊。
林越盯著螢幕。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前世這個時候，他接了這個電話。那時末日還沒降臨，她還笑得這樣甜。他在電話裡聽她抱怨天氣冷、抱怨工作煩，然後約他晚上一起吃飯。他答應了，在飯桌上傻乎乎地規劃兩人的未來——等忙完這陣就帶她去旅行。她託著腮聽，時不時點頭，笑得乖巧。
後來末日降臨，他們僥倖活了下來。他冒著生命危險蒐集了第一批物資，藏在城郊一個廢棄倉庫裡。那是他用血換來的東西——罐頭、飲用水、藥品，每一樣都夠他們在末日里多撐一個月。但是，蘇婉“無意間”把地點透露給了王浩。一週後，倉庫被搬空。
那時候他還安慰她說沒事，東西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事就好。她抱著他說你真好。
後來他才明白，那句“你真好”翻譯過來是——你真好騙。
這一世，這通電話，不必接了。
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然後移向螢幕下方那個紅色的拒接按鈕。拉黑。動作利落，沒有一絲猶豫。拇指在螢幕上點了三下：拒接、拉黑、確認。行雲流水，像在刪除一封垃圾郵件。
十秒後螢幕彈出提示，白底黑字：攔截黑名單“蘇婉”來電1次。半分鐘後又一條：攔截黑名單“蘇婉”來電2次。緊接著簡訊攔截：黑名單“王浩”發來簡訊3條，己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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