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裡面全是不甘和困惑。
進度條突然跳動：1% → 2%。
他想起了更多。末日第一年，他和其他倖存者躲在一座廢棄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裡。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用身體取暖。人撥出的水汽在天花板上凝結成冰，然後融化，滴落，再結冰。牆壁上永遠掛著一層霜，睡袋永遠是潮的。凍瘡從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開始，慢慢擴大，潰爛，流膿，最後變成黑色的壞疽。營地的人因為潮溼，一個接一個地感染，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那種死法很慢，很折磨。
進度條再次跳動：2% → 4%。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有意識地回憶前世末日里的每一個致命細節。不是被動地等它們浮現，是主動地、系統性地從記憶深處打撈。每想起一條，進度就微微跳動一下，像某種古老的機械裝置在一點一點咬合齒輪。
極寒暴露30分鐘致死——5%。這條知識來自前世一個跑長途運輸的老司機，末日第三天獨自外出尋找物資，穿了五層衣服，五個小時後被找到時全身凍硬，手錶停在出發後第32分鐘。
金屬裸手觸碰瞬間粘連——6%。這條知識來自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末日第一天徒手去擰一扇鐵門，手掌粘在上面，他慌了，猛地一扯，一塊掌心大小的皮膚留在了門把手上。
凍傷唯一急救法是溫水復溫——7%。這條知識來自顧雨。前世林越凍傷了右腳三根腳趾，一個自稱有經驗的倖存者讓他用雪搓，說能把血脈搓開。他搓了半個小時，腳趾從蒼白變成紫紅，從紫紅變成黑色。顧雨發現的時候己經太晚了。
汗水是無聲殺手——8%。
進度還在跳動。9%……10%……每跳動一下，冰藍色的光就閃爍一次，像在黑暗中標定某個逐漸接近的座標。
林越開啟手機備忘錄。前世用命換來的物資清單，他一個字都不會忘。那些文字不是寫在備忘錄裡的，是刻在骨頭上的——每一行都對應著一具屍體，每一件物資背後都有一個如果當初知道就不會死的人。
手指飛速敲擊：工業除溼機×50臺。極地防凍潤滑油×200桶。金屬防凍手套×100副。柴油抗凝劑×50箱。高熱量軍糧×20噸。行動式淨水裝置×30臺……
每輸入一行，系統進度就跳動一下。從11%跳到13%，從13%跳到15%。
他寫完最後一行的最後一個字時，進度條剛好停在20%。
他退出備忘錄，開啟手機銀行。餘額：34278元。不多，在正常世界裡這點錢甚至不夠付一間像樣公寓的季度租金。但配合前世的資訊差——知道誰會死在什麼時候、知道哪個倉庫裡有什麼、知道哪些東西在末日之前一文不值但在末日之後價值連城——第一批關鍵物資，夠了。
他起身。出租屋很小，從床到門口只有五步。走到第三步時，從窗戶裡瞥見了樓下的街道。
陽光很好。十一月中旬的南方城市，氣溫還在十五度上下。有人穿著薄外套走在路上，有人牽著狗，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飛快掠過。早點攤冒著熱氣，老闆娘正把一籠包子遞給顧客。一切都和平常一樣，所有人都活在一個他們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常裡。
30天后，這一切都會結束。
他收回目光，拉開門，走出去。
走出樓門時，遇見了鄰居張哥。張哥全名叫張建國，三十五六歲，開一輛白色小貨車跑運輸。他住林越隔壁，老婆在超市做收銀員，女兒上小學三年級。每天早晨七點半，張哥都會準時出門發動貨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會穿透牆壁把林越吵醒。前世末日降臨後，那輛貨車的轟鳴聲再也沒有響起過——張哥一家三口，只活下來一個。
此刻張哥正往貨車裡搬東西。幾箱泡麵，幾桶礦泉水，一袋大米。
“小林，出門啊？”他首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汗。
林越點頭，走了兩步，停住。回過身。
“張哥。多囤點東西。吃的喝的，越多越好。要變天。”
張哥愣住，隨即嘟囔了一句：“你還真別說，這天氣是有點邪門。昨天還十幾度，今天一早凍得我加了件棉襖。”
林越看了一眼他的貨車。“再囤點。蠟燭、打火機、暖寶寶、常用藥。能想到的都囤。”沒有多解釋，轉身離開。
便利店裡燈光明亮。林越從貨架上拿了一疊A4紙、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把首尺。走向收銀臺。
收銀臺前的電視正在播放早間新聞。畫面裡，一個戴眼鏡的氣象專家坐在演播室，身後的螢幕上是一張全國氣溫分佈圖，大部分割槽域是深淺不一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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