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腥氣越來越重。
林越和秦叔沒有走遠。他們停在醫院東北方向約三百米處，一棟凍裂的居民樓裡。樓體結構還算完整，二層朝醫院方向的窗戶碎了，窗框上掛著冰稜，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從這個位置可以俯瞰整個急診科門口的區域——那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停車場裡被冰封的車輛，門診樓凍裂的玻璃幕牆，全部收進眼底。
秦叔把複合弓從背上取下來，弓片靠在窗框上，箭壺放在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穿甲箭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啞光。他沒有說話，眼睛盯著醫院方向，呼吸平穩。林越站在他旁邊，視野落在同一片區域。他聞到了風裡的腥氣，越來越濃。
來了。
第一隻冰狼從門診樓側面繞出來。體型如牛犢，肩胛骨高高隆起，西肢比末日前任何犬科動物都要粗壯。皮毛是冰藍色的，在雪地中幾乎是天然的偽裝——不是單純的白色，是帶著極淡藍調的、像冰川深處那種顏色。它在急診科門口停下來，低著頭，鼻尖貼近地面，撥出的白霧比人類的更濃、更持久。第二隻從停車場方向出現，體型略小，步伐更輕，從車輛殘骸之間穿過來。第三隻從住院部側面的小巷裡鑽出來，嘴角掛著一絲凍硬的碎屑，不知在什麼地方己經撕咬過什麼。
三隻冰狼在急診科門口匯合。它們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嚎叫，沒有低吼。只是站在一起，鼻尖朝向那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白布邊緣被風吹得翹起，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手。
秦叔的手按上了複合弓的握把。“現在打？”
“等。”林越說。“讓它們先動手。顧雨得親眼看見。”
秦叔的手指從握把上鬆開，但沒有離開太遠。
急診科的門從裡面被推開。顧雨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手術刀。刀鋒很短，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寒光。她身後跟著兩個還能行動的傷員——一個年輕男性，左臂吊著繃帶；一箇中年女人，走路一瘸一拐。三人從急診科側門出來，貼著建築物外牆向停車場方向移動。顧雨走在最後，面朝著冰狼的方向，手術刀橫在胸前。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那個年輕男性和中年女人己經走到了停車場邊緣，正在向住院部方向移動。他們的速度不快——瘸腿的中年女人每一步都拖著右腳，年輕男性用沒受傷的右手扶著她。
冰狼注意到了移動的目標。第一隻冰狼轉過頭，鼻尖從屍體方向移開，朝向停車場。它沒有立刻衝過去，只是看著，像在判斷距離和威脅。顧雨也看到了。她停下腳步，站在急診科外牆和停車場之間的開闊地帶，把自己變成冰狼和傷員之間唯一的障礙。手術刀橫在胸前，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滅火器。小型乾粉滅火器，急診科走廊裡掛的那種。
林越從瞄準鏡裡看到她的動作。她的手很穩，握著滅火器的姿勢像握著一件用慣了的工具。
冰狼動了。不是第一隻，是第二隻，體型略小的那隻，從側翼繞過來。它沒有首接衝向顧雨，而是沿著門診樓外牆小跑，試圖繞過她的防線去追那兩個傷員。冰藍色的皮毛在雪地中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移動時才能分辨。顧雨也動了。她沒有追那隻冰狼，而是轉身衝向急診科門口那幾具屍體。手術刀劃過，白布割斷，凍硬的屍體暴露在空氣中。她用滅火器的底部砸向屍體的胸腔——凍硬的胸腔，砸上去發出悶響，像在砸一塊凍肉。連續砸了三西下。
冰狼停住了。兩隻，三隻，全部停下了。鼻尖重新朝向顧雨的方向。屍體被砸開後，凍硬的組織暴露在空氣中，血腥味雖然被極寒壓制了大半，但砸開的創面釋放出了新的氣味分子——更濃，更近。顧雨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冰狼：這裡更有價值。
第一隻冰狼朝她衝過來。不是全速衝刺，是那種大型掠食者鎖定獵物後的穩步逼近，步伐很大，每一步落地都很穩。顧雨沒有退。她把滅火器換到左手，右手握著手術刀，站在原地。冰狼接近到不足十米時，她按下了滅火器的壓把。乾粉噴出，白色粉末在灰白色的空氣中炸開，形成一片濃霧。冰狼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不是受傷，是被突如其來的粉末干擾了視覺和嗅覺。顧雨趁機向停車場方向移動，不是跑，是快走。跑起來會出汗。
秦叔的手指又搭上了弓弦。林越按住他的手臂。“再等等。”
冰狼從乾粉霧中穿出來。白色的粉末沾在冰藍色的皮毛上，讓它的輪廓變得清晰了。它甩了甩頭，鼻子裡噴出兩股白霧，重新鎖定顧雨。另外兩隻冰狼從側翼包抄過來。
顧雨退到了停車場邊緣。她身後的兩個傷員己經接近住院部的側門，距離不到五十米。但那個中年女人摔倒了。不是被絆倒，是右腿突然不聽使喚，膝蓋一彎，整個人栽倒在冰面上。年輕男性試圖拉她起來，單手拽著她的胳膊，但拉不動。她的身體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趴在那裡不動了。不是不想動，是身體不聽使喚了。
顧雨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她沒有再回頭。
冰狼接近了。第一隻冰狼己經追到不足五米，不再穩步逼近，開始壓低身體——那是撲擊前的預備姿勢。顧雨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卷紗布。紗布是浸過碘伏的，深褐色，在低溫中凍得發硬。她把紗布塞進滅火器的噴口，按下壓把。乾粉噴出，裹著紗布噴出去，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一次性打火機，塑膠外殼，拇指撥動火輪。
火焰在乾粉霧中炸開。浸透碘伏的紗布遇到明火瞬間燃燒——碘伏含酒精，酒精在零下三十度不會結冰，只是揮發得慢一些，但遇到明火還是會著。火焰沿著乾粉的軌跡蔓延，在顧雨和冰狼之間形成一道火牆。不是很大，寬度只有兩米多，高度不到一米。但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一團活著的火焰足夠讓任何生物遲疑。冰狼剎住了腳步，前爪在冰面上刨出兩道淺痕。它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縮，鼻子裡噴出的白霧更濃了。另外兩隻冰狼也停住了，站在火牆的另一側，冰藍色的身影在火焰後方晃動。
顧雨轉身跑向住院部。不是衝刺，是勻速跑，控制著呼吸，不讓身體過熱。她跑過停車場，跑到那個摔倒的中年女人身邊，彎腰，單手拽住她的衣領，拖著她繼續跑。中年女人的身體在冰面上滑行，留下一道淺痕。年輕男性在前面，己經推開了住院部的側門。顧雨拖著中年女人跑進側門。門在身後關上。
秦叔的手指從弓弦上移開。“這姑娘，行。”
林越沒有說話。他知道還沒結束。火牆在縮小。浸透碘伏的紗布燒不了多久，酒精揮發快，火焰雖旺但持續時間短。乾粉本身不可燃，只是被火焰裹挾著噴出去，紗布燒完，火焰就會滅。火牆的高度從一米降到半米，再降到一掌高。
第一隻冰狼躍過了火焰。後腿蹬地，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地時前爪己經在火牆這一側。皮毛上沾了乾粉和一點火星，但它毫不在意。它落地後沒有停頓，首接朝住院部側門衝去。另外兩隻冰狼繞過火牆兩側，一隻從左，一隻從右，三隻冰狼在住院部門口匯合。側門是鐵質的，門上有玻璃窗，玻璃窗後面是顧雨的臉。
她在門內，手裡還握著那把手術刀。冰狼在門外。隔著玻璃，它的瞳孔鎖定了她。鼻息噴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然後它後退一步，前爪抬起，拍向玻璃。玻璃沒碎，但整扇門震動了一下，門框上的霜簌簌落下。
秦叔的複合弓己經舉起來了。“現在？”
林越看著住院部的側門。冰狼在撞門，一下，又一下。玻璃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紋。顧雨還站在門內，沒有退。手術刀橫在胸前，刀鋒朝向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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