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居民樓裡出來，向住院部走去。冰面上留著冰狼的爪印，乾粉爆炸後的白色殘留物，燒焦的紗布碎片，和一道長長的拖痕——顧雨拖著那個中年女人留下的。拖痕盡頭是住院部側門。門上結著一層新霜，但門框周圍的霜被震落了，露出下面鏽蝕的鐵框。
林越推開門。
顧雨站在門內。手術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有一道新的缺口——是撞門時被震的。她身後是那個年輕男性和躺在地上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還活著，胸口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帶出一小團白霧。但她的嘴唇變成了青紫色，手指也是。她的衣服——林越注意到了——羽絨服裡面是溼的。從急診科轉移到停車場的路上，她出了汗。汗水浸溼了內層衣物，在停止運動後迅速結冰。冰的導熱係數是乾燥織物的二十五倍。她現在不是在保暖，是在被自己凍住。
顧雨蹲在中年女人身邊，手術刀放在地上，雙手按壓她的胸腔。一下，兩下，節奏穩定。按壓的間隙抬頭看林越。她的眉毛上結著霜，嘴唇乾裂，顴骨的凍傷痕跡比幾個小時前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經歷了足夠多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的那種亮。
“幫我。”她說。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林越蹲下來。他握住中年女人的手腕——冰冷，脈搏極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皮膚上的汗漬己經結成了極薄的冰殼，摸上去有細微的粗糙感。他抬頭看向顧雨。
顧雨還在按壓，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很重，白霧從口鼻逸出來，噴在中年女人的臉上。但她沒有停。
“她出汗了。”林越說。
顧雨的手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繼續按壓。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汗水是極寒中的無聲殺手。溼透的內層衣物會在停止運動後幾分鐘內開始結冰，失溫速度是乾燥狀態下的西到六倍。在這個溫度下，一旦核心體溫開始下降，就幾乎不可能逆轉了。
中年女人的呼吸越來越淺。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小，每次間隔越來越長。顧雨按壓的頻率沒有變，力度也沒有變。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年輕男性蹲在角落裡，吊著繃帶的手抱著膝蓋。他看著中年女人，眼神空洞。他己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中年女人的呼吸停了。不是突然停的，是一點一點變淺，淺到看不見。顧雨還在按壓，節奏穩定，像一臺不會停的機器。按了多久，不知道。最後是林越按住了她的手。
顧雨停下來了。她跪在中年女人身邊，雙手還保持著按壓的姿勢，指關節泛白。手術刀放在旁邊的地上，刀刃上的缺口在灰白色的光下很清晰。
沉默了很久。
“我讓他們跑。”她說，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我讓他們不要出汗。慢點走，不要跑。控制呼吸，不要出汗。”她停了一下。“她不聽。她害怕。她跑了。”
林越沒有說話。末世人不是死於寒獸，不是死於飢餓，是死於不知道。不知道汗水會結冰，不知道金屬會粘住皮膚，不知道凍傷不能用火烤。那些死法很安靜，沒有獠牙，沒有利爪，只是在你以為自己還安全的時候，從內部一點一點凍住你。顧雨不知道這些——她是醫生，但末日前沒有教科書教過她極寒生存法則。她只知道不能讓傷員出汗，但不知道出汗之後意味著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顧雨站起來。膝蓋上的冰屑簌簌落下。她把手術刀撿起來，刀刃上的缺口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插進口袋。轉身看向林越。她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那種很平的東西，比幾個小時前更平了。
“那隻逃走的冰狼，還會回來嗎？”
“不會。但會有別的來。”
顧雨點頭。她走到治療臺邊，開始收拾器械。鑷子，止血鉗，手術刀，剪刀。從酒精托盤裡撈出來，一件一件擦乾，排列整齊。動作比幾個小時前慢了，但每一下還是擦得很仔細。
“樓上還有兩個。”她說。“地下車庫還有三個。我得去找他們。”
林越看著她。“你救不了所有人。”
顧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器械。“我知道。但我是醫生。能救一個是一個。”
秦叔站在門口，抱著複合弓。他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這姑娘，不帶走會死在這裡。
“地下車庫的入口在哪兒？”
顧雨抬起頭。
“你先去找他們。”林越說。“找到之後，打對講機。我告訴你下一步。”
顧雨看著他。那雙很平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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