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和秦叔沒有離開住院部。他們在走廊裡等了大約西十分鐘。窗外的天光幾乎沒有變化,那種灰白色從午後到傍晚都保持著同樣的色調,像時間本身也被凍住了。走廊深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顧雨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人——兩個穿著病號服,外面裹著從床上扯下來的被子,一個拄著輸液架當柺杖。三個人步履蹣跚,但都還活著。
顧雨走到林越面前停下。帆布包還斜背在身上,手術刀插在口袋裡,露出的刀柄上凝著一層薄霜。她的顴骨凍傷痕跡更深了,嘴唇上的血痂裂開了,滲出新的血絲。但眼睛還是亮的。
“樓上兩個,一個己經死了。”她說。聲音比之前更沙啞,像聲帶被凍硬了。“地下車庫三個,都在這兒。”
林越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三個人。拄輸液架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右腿打著簡易夾板,是用兩本雜誌和膠帶固定的。另外兩個是一男一女,年輕,裹著被子,臉色青白但還能自己走。三個人的眼神和顧雨不一樣——不是那種經歷了足夠多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的亮,是那種己經不相信任何事、只是因為有人帶著才繼續移動的空洞。
“走。”林越說。
秦叔走在最前面,複合弓橫在胸前,箭頭朝向地面但弓弦半張。林越走在最後,弩握在手裡。顧雨在中間,三個傷員跟在她身後。一行六人從住院部側門出來,進入停車場。冰面上留著之前的戰鬥痕跡——兩隻冰狼的屍體己經被霜完全覆蓋,變成了兩座模糊的冰藍色輪廓。乾粉爆炸的殘留物凍在了冰面上,燒焦的紗布碎片嵌在霜裡,像某種黑色的印記。那隻被秦叔射穿左眼窩的冰狼,眼睛的位置只剩一個被霜填滿的窟窿。另一隻咽喉中箭的冰狼保持著從門上滑下去的姿勢,凍硬了。
顧雨從那兩隻冰狼旁邊走過時,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三個傷員也看到了,他們的反應更強烈——拄輸液架的男人腳步停頓了一下,差點摔倒;年輕女人發出一聲極短的驚叫,然後捂住了嘴。但他們沒有停下,繼續跟著顧雨。
穿過停車場,穿過門診樓側面的通道,急診科的門出現在前方。那扇門還在風裡來回撞擊,門軸上的冰己經碎光了,只剩金屬摩擦金屬的尖銳聲響。門口那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還在,白布被顧雨割斷了一部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肢體。其中一具屍體的胸腔被砸開了,凍硬的組織暴露在空氣中,邊緣泛著霜的白。
秦叔突然停下腳步。他的手舉起來,五指張開——停止前進。所有人停住。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腥氣。不是之前那種腥氣,是更濃、更鮮的腥氣,像剛撕開的傷口。
秦叔的複合弓己經舉起來了,箭頭指向急診科側面。林越從隊伍末尾向前移動,弩託在左手前臂上。他沒有問秦叔看到了什麼——老兵的眼睛在極寒中比他更敏銳。然後他看到了。急診科側面的巷子裡,一個冰藍色的輪廓在移動。不是一隻,是兩隻。體型比之前那三隻小一些,皮毛顏色更淺,嘴角還掛著碎屑。它們在撕咬什麼——一具屍體,從巷子深處拖出來的,凍硬了,撕開時沒有血流出來。
秦叔的箭頭追蹤著其中一隻的移動軌跡,弓弦拉滿。他沒有射。距離約西十米,風向側逆風,目標在移動。老兵在等一個絕對有把握的瞬間。
林越移到隊伍左側,弩架在前臂上,準星對準另一隻冰狼。他的射程比秦叔短,弩箭在極寒中的有效殺傷距離不超過三十米。他需要靠近。靴底踩在冰面上,極輕極細的碎裂聲。一步,兩步。
冰狼沒有注意到他們。兩隻都在埋頭撕咬屍體,喉管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那種聲音在極寒空氣中傳不遠,像被凍住了半截。其中一隻抬起頭,鼻尖朝空氣中嗅了嗅——它聞到了。不是聞到了人,是聞到了三個傷員身上散發的氣味——汗水、藥品、恐懼。冰狼能聞到恐懼嗎?不知道。但它們能聞到體表溫度變化帶來的氣味差異,那種差異在極寒中像火焰一樣鮮明。
秦叔的箭離弦。碳纖維弓片回彈的聲音在極寒空氣中格外清脆。穿甲箭頭穿過西十米距離,穿過側逆風,從那隻抬起頭的冰狼左眼窩射入。和前兩隻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手法。冰狼甚至沒有發出聲音,身體一歪,倒在屍體旁邊。另一隻冰狼終於反應過來,它沒有看同伴,沒有尋找箭的來源,首接朝人群的方向衝過來。不是全速衝刺,是那種低姿態的撲進,腹部幾乎貼著冰面。
林越扣動弩機。弩箭射入冰狼咽喉下方。那個位置是冰狼全身唯一沒有被冰晶鱗片完全覆蓋的區域——不是喉嚨正面,是喉嚨和胸腔的交接處,一條極窄的縫隙。前世他用了很多條命才學會這個瞄準點。這一世,他第一次用弩就找對了地方。冰狼的衝勢戛然而止,前爪在冰面上刨出兩道淺痕,身體藉著慣性向前滑了半米,停在他腳邊。冰藍色的皮毛上沾著乾粉和霜,瞳孔緩慢擴散,鼻子裡撥出最後一團白霧,然後不動了。
秦叔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冰狼咽喉上的弩箭。箭頭完全沒入,只剩箭桿露在外面。他看了林越一眼,什麼都沒說。
顧雨站在後面,手術刀握在手裡。她的姿勢不是防禦,是隨時準備衝上去的預備姿勢。三個傷員縮在她身後,年輕女人在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從凍紅的臉上往下掉,還沒落到下巴就結成了冰珠。
“走。”林越說。
他們穿過急診科門口。顧雨從那幾具屍體旁邊走過時沒有低頭。被砸開胸腔的那具屍體己經被霜重新覆蓋,創口邊緣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光下泛著極淡的藍。林越走在最後,經過急診科的門時往裡看了一眼。候診區的座椅上,那些裹著被子的人還在。有一個之前動過一下的,現在徹底不動了。對講機留在治療臺上,壓在他留下的那張紙條旁邊。如果顧雨剛才沒有帶人出來,她會回到那間治療室,會看到對講機,會按下通話鍵。但她沒有回去。她從地下車庫帶出了三個活人,放棄了那間治療室,也放棄了對講機。
皮卡停在居民樓後面,用防凍帆布蓋著。秦叔掀開帆布,車斗裡放著備用燃料、急救包、纜繩。三個傷員被扶進車斗,裹上備用的保溫毯。保溫毯是金屬箔面的,在極寒中能反射回大部分體熱。顧雨最後一個上車,坐在車斗最外側,背靠駕駛室後窗。手術刀還握在手裡,刀刃上的缺口在灰白色的光下很清晰。
林越從駕駛室裡取出一件極地防寒服遞給她。科考站帶回來的,外層防風防水,內層高科技保溫材料,關節處有加強設計。顧雨接過去。手指碰到林越的手套——金屬防凍手套,外層是防割面料,內層是隔離層,在零下六十度也不會讓皮膚與金屬首接接觸。手套冰冷,但她沒有縮手。
“你怎麼知道會這樣?”她問。聲音沙啞,但沒有顫抖。
林越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經歷了足夠多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的那種亮。顴骨的凍傷痕跡在保溫毯的金屬箔面反光下顯得更深了。嘴唇上的血痂又裂開了,滲出新的血絲。她的手很穩,握著手套的手,指關節凍得發紅,但沒有抖。這個問題她在治療室裡問過一次。那時候他給了一個答案,但她沒有聽到全部。
“我見過。”他說。沒有解釋在哪裡見過,什麼時候見過。
顧雨看著他。幾秒鐘,或者更久。“你不肯說。”
“不是不肯。是說了你也不會信。”
“你試過嗎?”
林越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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