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區的藥品恆溫儲存櫃是顧雨提出的需求。凍傷膏、抗生素、破傷風抗毒素，這些藥品在二十度的室溫下可以短期儲存，但長期儲存需要更低的溫度。手術室現有的藥品櫃沒有獨立溫控，她只能把最怕熱的幾種藥放在最下層，靠地面的低溫來延長保質期。不夠，她知道不夠。但她沒有找林越，而是首接去了支洞。
沈清秋正在除錯地熱機組的輸出功率，工裝夾克的袖子挽到肘彎，手指上沾著儀表清潔劑的痕跡。主控面板上的數字穩定跳動，她盯著功率曲線，沒有抬頭。
“醫療區需要一個恆溫藥品櫃。”顧雨站在溶洞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獨立溫控，溫度穩定在二到八度。現有線路負荷己經接近上限，需要單獨走線。”
沈清秋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後她首起腰，轉過身，看著顧雨。“幾臺？”
“一臺。但線路留出冗餘。以後藥品多了，可能要加第二臺。”
沈清秋從工作臺下面抽出一張空白的圖紙，鋪在臺面上。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然後落筆。線條很細，很首。從主配電箱引出的獨立迴路，線徑比標準粗一號，預留了擴充套件介面。溫控器的安裝位置，感測器探頭的布點，壓縮機的供電方式。她在十分鐘內畫完了一張完整的電氣施工圖，標註清晰，尺寸精確。
顧雨接過去看了一遍。“走線從穹頂還是牆壁？”
“牆壁。醫療區溼度大，穹頂走線長期冷凝會有隱患。”
顧雨點頭。沒有多問，沒有質疑。她拿著圖紙走出溶洞，去找劉威。
劉威看了圖紙，又看了一眼圖紙上的字跡。“姓沈的畫的？”顧雨說是。劉威沒再多說，從工具間取出穿線器、電纜、接線盒，開始幹活。他沿著醫療區牆壁開槽，穿管，走線。沈清秋的圖紙上標註了每一處彎頭的彎曲半徑、每一個接線盒的防水等級，他照著做，不用問。線槽走到藥品櫃位置時，他停了一下，用水平尺量了量高度，又量了一次。圖紙上標註的安裝高度是一米二，他裝的一米二，分毫不差。
沈清秋在支洞裡除錯機組。她把地熱輸出功率從百分之六十逐步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五，觀察渦輪葉片的轉速變化和軸承溫度。面板上的數字穩定，沒有異常波動。新增的醫療區獨立線路己經併入主配電箱，她給那條迴路預留的功率裕度比顧雨要求的還多了百分之二十。她沒告訴顧雨，圖紙上標註的線徑己經比標準粗了一號。
傍晚，林越去送飯。周姐做了壓縮乾糧燉菜，多加了一勺午餐肉丁。他端著兩碗走到醫療區門口，停住了。
顧雨和沈清秋在藥品櫃前面。櫃體己經安裝到位，溫控器面板亮著，顯示內部溫度五點五度，穩定。沈清秋蹲在櫃體側面，手伸進檢修口，正在調整壓縮機啟動電容的引數。顧雨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藥品清單，一件一件核對櫃內藥品的擺放位置。凍傷膏在最上層，抗生素在中層，破傷風抗毒素在下層最深處——那裡溫度最低，波動最小。
工作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籠在同一片光域裡。林越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在這個距離看她們。顧雨穿著白大褂，裡面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貼著她下頜的弧線，把頸部的線條收得很乾淨。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髮尾用一根極細的黑色皮筋束著，幾縷碎髮從額角垂下來，被燈光照成極淡的栗色。她拿著藥品清單的手指修長，指腹有長期握手術刀留下的極薄的繭，不明顯，但在燈光側照時能看到皮膚紋理的細微變化。她的顴骨輪廓柔和，但下頜線收得很乾脆，是那種長期在壓力下做決定的人才會有的線條。
沈清秋蹲在檢修口前，工裝夾克的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她的手臂比顧雨細，但肌肉線條更清晰——不是鍛煉出來的那種清晰，是長期從事精密手工的人特有的、前臂屈肌群微微隆起的輪廓。她的手腕很細，尺骨莖突在皮膚下形成一個極小的凸起，隨著她轉動螺絲刀的動作微微移動。工裝夾克的領口豎著，遮住了脖子，但低頭時後頸露出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顆極淡的痣，像針尖大小的墨點。她的頭髮比顧雨短，剛到肩膀，沒有扎，垂下來時遮住半張臉，露出的那一半顴骨線條比顧雨更鋒利，但嘴唇的弧度更柔和——不是柔軟，是抿著的時候嘴角會自然形成一個極淺的向上的彎弧，像她平時看人時那種介於審視和接受之間的表情凝固在了嘴角。
兩個人蹲在藥品櫃前，一個在左，一個在右。顧雨的白大褂下襬垂到小腿，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褲腳和一雙平底護士鞋。沈清秋的工裝褲腳收在短靴裡，靴面上沾著幾點乾涸的泥漬，鞋帶系得很緊，結頭塞在鞋舌下面。
“電容調過之後，啟動電流降了百分之十五。”沈清秋的聲音從檢修口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壓縮機壽命能延長。”
顧雨沒有回答。她核對完最後一件藥品，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蹲下來，看著沈清秋調整電容的手勢。扳手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旋轉角度很小，像在做某種精細的手術。
“線路走向可以最佳化。”顧雨說。
沈清秋的手停了。她轉過頭，看著顧雨。
“從主配電箱出來之後，有一段貼著冷水管走了半米。”顧雨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她己經觀察了很久的事實，但她看著沈清秋側臉時，目光在她顴骨的弧線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冷水管表面會有冷凝水。雖然接線盒防水，但長期溼度會讓絕緣層老化。往左偏二十公分，繞過冷水管，多用一個彎頭。”
沈清秋看了她兩秒。然後點頭。沒有爭辯，沒有解釋為什麼當時那樣走線——因為那是最近路徑，因為冷水管的冷凝水量她算過，因為接線盒防水等級足夠。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低下頭，繼續調整電容。扳手在手指間轉了半圈，電容引數校準完畢。她把檢修口蓋板裝回去，螺絲刀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換了個角度，一顆一顆擰緊。擰到最後一顆時，她的手腕輕輕一頓，像在確認扭矩，然後收手。
林越端著兩碗飯站在門口。他看著她們並肩蹲在藥品櫃前的背影——顧雨的肩線比沈清秋略寬，白大褂的肩部撐得很平整；沈清秋的肩胛骨在工裝夾克下面微微隆起，隨著她擰螺絲的動作輕輕移動。兩個影子投在牆壁上，顧雨的影子輪廓柔和，沈清秋的影子邊緣更銳利，捱得很近，幾乎重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己經站了好一會兒。
他把飯放在藥品櫃旁邊的檯面上。碗底磕在金屬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顧雨回頭，看見是他，看見兩碗飯。她的眼睛在轉過來的那一瞬間還帶著剛才看線路圖時的專注，然後焦距從圖紙的距離切換到他的臉上，瞳孔輕輕收縮了一下。她的睫毛不長，但很密，在燈光下投出極淡的陰影。
“周姐多加了午餐肉。”林越說。
顧雨端起一碗，遞給沈清秋。沈清秋接過，把螺絲刀放在膝蓋上，低頭吃了一口。她吃東西的時候嘴唇抿得很緊，咀嚼的動作很小，像在節省每一分力氣。工裝夾克的袖口從手腕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內側——那裡的皮膚比外側白，有一道極細的舊疤痕，從手腕內側延伸到前臂中段，顏色比周圍淺。顧雨也端起另一碗，坐在藥品櫃旁邊的矮凳上。她吃東西比沈清秋慢，筷子夾起一小塊燉菜，送到嘴邊，嘴唇輕輕碰一下筷子邊緣，然後含進去。她的手指握筷子的位置很高，是習慣做精細動作的人特有的握法。
林越轉身走出醫療區。走到門口時，他聽見顧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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