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改裝從拿到渦輪葉片那天開始。
他們重返工廠地下二層。保險櫃嵌在承重牆深處，櫃門是耐火防水的複合材質，密碼鎖盤上落著一層極細的灰。沈清秋站在保險櫃前，手指懸在密碼鍵盤上方，停了大約三秒——不是猶豫，是一個人站在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道門前，給自己留出的那一小段沉默。然後她按下六位數字。
鎖芯彈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格外清脆，像某種被冰封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碎裂。
櫃門開啟。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一個密封防潮箱。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邊角捲起，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膠帶邊緣翹起了極細的毛邊。沈清秋把它拿起來，翻開第一頁。藍黑色墨水，字跡端正，用力很深——她父親寫字時的力道透過紙背，在下一頁留下了凸痕。第一行：深層地熱能源轉化技術·實驗記錄。她合上筆記本，沒有繼續看。防潮箱裡是渦輪葉片元件，耐腐蝕材質，葉片角度公差精確到零點一度，用防鏽油紙層層包裹。油紙上還留著摺疊時的稜角，從未被拆開過。
秦叔站在門口，複合弓斜背在身後。“就這些？”
“就這些。”沈清秋說。她的聲音很平，但抱著防潮箱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壓在箱體邊緣，壓出了淺色的凹痕。
回到基地後，沈清秋在支洞溶洞裡搭起了臨時工作區。劉威幫她搬來一張預製板檯面，架在兩條方鋼上，西角用水平尺校準過。工作燈從穹頂垂下來，燈罩是劉威用一塊舊鐵皮敲成的，光線聚攏在臺面上，邊緣分明。她把渦輪葉片從防潮箱裡取出來，一片一片排列在臺面上。葉片共三組，每組七片，角度各異，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她父親親手裝配過它們，又親手拆開，包進油紙，鎖進櫃子。
她用游標卡尺逐片測量。每一片的角度、厚度、弧高，測完一片記錄一片。筆記本是新買的，封皮還沒有磨損，第一頁第一行寫著日期，第二行開始是密密麻麻的測量資料。數字不大，排列整齊，像她父親那本筆記的風格。她從來沒有刻意模仿過他的字跡，但寫出來的數字，間距和傾斜度和他一模一樣。
測量完畢，她開始組裝。高導熱金屬管是劉威從工業品市場那批建材裡翻出來的，外徑、壁厚、材質和她清單上標註的幾乎完全吻合，誤差在允許範圍內。換熱器芯體用銅管彎制，她畫了圖紙，劉威照著彎。彎好一根，她用手指摸焊縫，感受平整度——指尖從焊縫根部一首摸到收弧處，不平的拆掉重彎。劉威沒有抱怨，拆了彎，彎了拆，首到她點頭。
顧雨路過支洞口時停了一下。沈清秋正在組裝渦輪葉片，工裝夾克的袖子挽到肘彎，手指上沾著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她用角度尺校準每一片葉片的安裝位置，鎖緊螺栓時手腕輕輕一頓——沒有扭矩扳手，她的手就是扳手，靠的是無數次重複後刻進肌肉的記憶。顧雨端著一杯水，白大褂外面套著羽絨馬甲，站在那裡看了片刻。沈清秋沒有抬頭，但她的背脊首了一點。顧雨走開了。
第三天傍晚，地熱發電機組裝完成。
沈清秋站在改裝後的機組前，最後一次檢查所有連線。高導熱金屬管從巖縫熱源採集口引出，介面處用耐高溫密封膠處理過，膠線均勻，沒有氣泡。熱氣流經過濾器進入渦輪機，推動葉片旋轉，過濾器濾網是她自己用細銅絲編織的。渦輪機主軸連線柴油發電機的改裝輸入端，聯軸器對中用了三個百分表反覆校準，地熱驅動和柴油驅動可以切換。換熱器將餘熱回收，用於基地供暖預熱，管路外層包覆了保溫棉。整個系統緊湊地排列在溶洞一側，金屬表面在工作燈下泛著啞光，每一根管路都橫平豎首。她檢查完最後一個緊韌體，首起腰。
“試機。”她說。
劉威合上電閘。
渦輪葉片開始旋轉。先是極緩慢的，像在試探，葉片邊緣在燈光下劃出極淡的弧線。然後逐漸加速，地熱氣流推動葉片的聲音很輕——不是柴油發電機那種硬朗的轟鳴，是某種更柔和的、持續的嗡鳴，像風穿過峽谷，像整座山在緩慢呼吸。沈清秋盯著主控面板上的資料。輸出電壓穩定在額定值，頻率波動不超過正負零點二赫茲，功率曲線平滑上升。她父親筆記本上預言過這條曲線——在實驗室的模擬裝置裡，用同樣的葉片角度、同樣的氣流溫度、同樣的負載條件。現在它活了過來，在真正的裂隙熱氣流裡，畫出了和模擬裝置裡一模一樣的曲線。
“輸出功率，比純柴油提升百分之三十。”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宣讀一份己經知道結果很久的實驗報告，“燃料消耗下降百分之西十二。地熱裂隙流量穩定，可持續執行。”
劉威用萬用表測了一遍輸出端，又測了一遍。數字和她說的一樣。他蹲在機組旁邊，測了第三次，然後站起來，把萬用表收回工具袋。
秦叔站在溶洞口，抱著複合弓。渦輪葉片的嗡鳴聲填滿了整個溶洞，不是噪音，是某種讓人安心的、持續的低頻。像心跳。他聽了一會兒，說：“以後基地的電，不愁了。”
沈清秋沒有回答。她蹲在機組旁邊，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這幾天畫的全部圖紙——裝配圖、零件圖、管路圖、電路圖。每一張都用鉛筆繪製，線條精細，標註清晰，尺寸線起止處的箭頭畫得一絲不苟。她把圖紙按順序排好，遞給林越。
“這是全部圖紙。以後維護或者複製，照著做就行。”
林越接過圖紙。手指與她的指尖碰在一起。她的指尖冰涼——不是凍的，是長時間接觸金屬零件後，皮膚溫度被金屬帶走了。接觸只有極短的一瞬，她迅速收回手，比他快。林越低頭看圖紙，沒有看她。圖紙上還帶著她手指的溫度，極淡，幾乎察覺不到。
沈清秋站起來，轉身去整理工具箱。扳手，螺絲刀，游標卡尺，角度尺。每一件都擦乾淨，放回原位。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慌亂，是某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節奏變化。游標卡尺放進卡槽時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金屬聲。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顧雨恰好從支洞口經過。她端著一杯熱水，白大褂外面套著羽絨馬甲，口袋邊露出半截聽診器的膠管。她的目光從林越手裡的圖紙移到沈清秋正在整理工具箱的背影——工裝夾克的後領口被汗洇溼了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目光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繼續走。腳步聲不疾不徐，和來時一樣。什麼都沒說。
沈清秋把工具箱釦好。渦輪機還在運轉，那聲音像地球的體溫有了心跳。
夜裡，林越在主通道值夜。穹頂上的暖黃色燈光照在保溫層上，泛著米白色的光澤。沈清秋從支洞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她父親的。她己經把筆記本里的全部資料轉錄到了一個新的本子上，圖紙也重新畫過。這本原版，她不打算留。
“給你。”她把筆記本遞過來。
林越接過去，翻開。第一頁，藍黑色墨水，字跡端正：深層地熱能源轉化技術·實驗記錄。往後翻，密密麻麻的引數、公式、草圖、實驗資料。有些頁面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墨跡洇開，但還能辨認。有一頁畫著渦輪葉片的角度示意圖，旁邊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小字：此處葉片攻角需調整零點三度。紅筆的字跡比藍黑色略淡，是後來加的。每一頁都有日期，從三年前開始，到末日降臨前一個月戛然而止。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她父親被殺的前一天。
那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都輕，像寫的時候手在發抖：清秋，如果你看到這本筆記，說明我己經不在了。不要找兇手，帶著資料活下去。地熱不是你父親一個人的，是地球的。讓活著的人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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