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在基地裡的第一天，大部分時間站在地熱裂隙前。她沒有帶任何工具，沒有拿筆記本，只是站在那裡。巖縫中湧出的熱氣撲在她臉上，五十五度，帶著極淡的硫磺味。工作燈的黃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露出來的那一半沒有任何表情。
秦叔路過支洞口時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走開了。顧雨從手術室出來取淨水，經過支洞口時也看了一眼。沈清秋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尊立在溶洞裡的雕塑。顧雨端著水走回手術室，沒有打擾她。
林越在倉庫區整理物資。張哥把賬本遞過來，上面記錄著昨天的消耗——壓縮乾糧、蔬菜乾、固體燃料。每一項後面都寫著數量，字跡端正。林越翻了一遍，合上賬本。秦叔走過來，用杯沿點了點支洞方向。
“站了一上午了。”秦叔說。
“讓她站。”
秦叔點頭，沒再多說。
午後，沈清秋從支洞裡走出來。她的工裝夾克袖口沾著極細的岩屑，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不知道是在巖壁上蹭的還是被自己指甲劃的。她走到主通道臨時會議區，在林越對面坐下。
“裂隙流量穩定。”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出口溫度五十五度，波動範圍正負零點三。品質比我預想的好。我父親生前最後的專案，就是深層地熱能源轉化。他的實驗室裡有一臺模擬裝置，設定溫度就是五十五度。他做了幾百次實驗，資料都在筆記裡。流量、溫度、壓力、熱能轉化效率——全部有記錄。”
她停頓了一下。“我小時候去過他實驗室一次。他讓我把手放在模擬裝置的出風口，說這是地球的體溫。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現在我站了一上午，知道了。”
林越沒有說話。
沈清秋從工裝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推過來。是一張物資清單。字跡很小，很密，排列整齊。高導熱金屬管，規格、長度、數量標註清晰。渦輪葉片元件，耐腐蝕材質，標註了葉片角度公差。換熱器芯體，銅質，標註了翅片間距。密封件耐溫等級、潤滑油脂型號、緊韌體規格數量，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精確的數字。不是大概，是精確到毫米和個數。
清單最後一行寫著：以上為地熱發電機組核心部件。部件齊備後五天可完成改裝，輸出功率提升不低於百分之三十。
她沒有在清單上寫研究筆記的事。林越看完，抬起頭。
“你需要多少人？”
“兩個。一個焊工，一個鉗工。你基地裡那個工程兵可以，他幹活仔細。”
林越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明天開始找材料。”
沈清秋點頭。她沒有站起來，手指還擱在桌面上，指關節泛白。沉默了一會兒。
“我父親被殺的那天晚上，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說，清秋，資料在你手裡，誰也別給。然後電話斷了。後來我知道，專案被叫停，團隊解散，核心成員一個接一個出事。他提前把資料複製了一份寄給我。寄的地址不是我家，是我大學時租過的一箇舊信箱，畢業後再沒用過。他不知道我現在的住址，但他知道那個信箱我還留著。信上沒有落款，沒有寄件人。拆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麼舊賬單。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座標，沒有文字。我用了三天才找到座標指向的位置——工廠地下二層，一個被澆築在承重牆裡的保險櫃。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擱在桌面上的手指，指關節泛白了。
“他怎麼知道那個地方？”林越問。
“他是做深層地熱研究的，需要探明地下熱源分佈。全市的地熱異常帶，他都標註過。那座工廠建在一條次級地熱帶上，應該是他早年勘探時標記的位置。他把資料藏在那裡，然後把鑰匙寄給我。沒有留任何文字。如果有人攔截了那封信，只能看到一把舊鑰匙和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條。”
她停了一下。
“他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想到自己會死。”
沉默。主通道里只有通風管道的氣流聲和遠處栽培槽裡淨水迴圈的極輕微的水聲。
“林越。”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低，“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越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不是顧雨那種經歷了足夠多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的亮，是另一種——一個人把秘密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能接得住的人時，那種從冰層下面透上來的光。
“你進入工廠地下二層的時候，沒有問路。沒有猶豫，沒有試探，首接走到安全門前。你知道那裡有一扇門。你還知道我父親的死因，知道那個組織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