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射釘槍指著林越，槍口紋絲不動。工作燈的黃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露出來的那一半沒有任何表情。
林越沒有躲。弩還架在左前臂上，但沒有抬起來。秦叔的複合弓仍然拉滿，箭頭鎖定她的咽喉。三個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地下室裡只有工作燈電流的極低頻嗡鳴和冰狼屍體上鋼釘孔滲出的極細微的血流聲。
“你父親的專案資料在你手裡。”林越說，“地熱能源轉化技術，深層地熱發電的一手資料。那個組織殺了你父親，下一個目標是你。你己經在這裡躲了很久了吧，靠射釘槍和陷阱。但陷阱擋不住人，只能擋住寒獸。”
沈清秋的瞳孔在他說出“那個組織”西個字時又收縮了一次。她父親被滅口前，最後發給她的資訊裡用的是同一個詞。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知道很多事。你父親的專案代號，他的死亡原因，那個組織的目標。”林越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還知道這座工廠建在地熱異常帶上。你選擇這裡不是因為躲藏，是因為你父親的研究資料裡標註過這個位置。你在地下二層改造了這個空間，用射釘槍獵殺闖進來的冰狼。你把它們的第七節脊椎作為靶點，不是巧合。你父親研究過變異生物的解剖結構，那些圖紙在你牆上貼著。”
沈清秋的眼神第一次從林越臉上移開。極短的一瞬，掃向牆壁上那些手繪圖紙，然後回到他臉上。她沒有問他怎麼看到圖紙的，門縫只有一掌寬，光線從裡面往外打，從外面往裡看應該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他看到了。而且看懂了。
“你是誰？”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一個需要你技術的人。”林越把弩放低，弩口朝向地面，“城北有一座防空洞，裡面有天然地熱裂隙。出口溫度五十五度，流量穩定。可以用作供暖，但要做發電，需要你手裡的資料。”
沈清秋看著他放低的弩，沒有放下射釘槍。“你要我的技術。”
“我還要你活著。你父親的資料在你手裡，那個組織會找到你。末日前他們能殺你父親，末日後他們能找到這裡。你一個人，一把射釘槍，擋不住。”林越停頓了一下，“跟我回基地。我需要你的技術，你需要保護。交易。”
沈清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工裝夾克的領口遮住了她的脖子，但遮不住她吞嚥時喉結的輕微滾動。她在評估，在判斷，在用獨處十二天裡磨得更加鋒利的首覺稱量這個陌生人的每一句話。
“可以。”她說，但沒有放下槍，“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先看到你說的地熱裂隙。”
皮卡在冰原上向城北方向行駛。秦叔開車，林越坐在副駕。沈清秋坐在後排，射釘槍橫放在膝蓋上，槍口朝向車窗。她的帆布工具包放在腳邊，裡面裝著她從地下工作室帶出來的全部家當——改裝射釘槍的備件、幾盒鋼釘、美工刀、一卷鐵絲、手繪圖紙捲成筒用皮筋紮緊。冰狼的屍體留在工廠地下二層，工作燈還亮著，物資沒有帶。她只帶了工具和圖紙。
基地的鐵門開啟時，沈清秋的瞳孔第三次收縮。不是恐懼，是評估。防空洞主通道的暖黃色燈光從穹頂灑下來，保溫層覆蓋的牆壁泛著淺灰色的啞光。她的目光從穹頂移到牆壁，從牆壁移到地面。排水溝的金屬格柵在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格柵邊緣與水泥地面齊平，沒有翹起。通風管道的彎頭角度精確，出風口葉片可調。照明線路穿在金屬蛇皮管內，沿牆壁頂部走線，開關面板嵌在入口處牆壁上。她只看了一眼，沒有評價。
顧雨從手術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她看到沈清秋，腳步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沈清秋也看到了她。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沒有對話，只有一種極短暫的、屬於同類之間的相互打量。顧雨穿著白大褂，外面套著羽絨馬甲，手指上有碘伏殘留的淡黃色痕跡。沈清秋穿著深灰色工裝夾克，袖口收緊，右手指關節有幾處舊傷疤。她們在對方身上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東西——不是職業，不是性格，是那種在末日里獨自撐過來的人特有的硬度。顧雨把水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走回手術室。沈清秋收回目光。
林越帶她走進倉庫區。貨架上物資整齊碼放，壓縮乾糧按生產日期排列，桶裝水碼成標準的立方體，醫療箱上的紅色十字標誌清晰。沈清秋的目光在醫療箱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然後是工具區。工業除溼機整齊排列在貨架底層，外殼上的技術引數標籤朝外，型號統一。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除溼機外殼，指尖上沒有灰。極地防凍潤滑油碼在旁邊貨架，桶身上用噴漆標註了品類和適用溫度範圍。她看了一眼噴漆的字跡——清晰，規範，不是隨便寫的。金屬防凍手套掛在掛鉤上，掌心朝外，尺碼齊全。她站起來，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確認。
“有點腦子。”她說。這是她進入基地後說的第一句話。
林越沒有回答。
然後是支洞。沈清秋站在溶洞裡，看著那道從地面延伸到洞頂的巖縫。熱氣不斷從縫隙裡湧出，整個溶洞溫度比主通道高出十幾度，空氣中帶著淡淡的硫磺味。她在巖縫前站了很久。工作燈的黃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她伸出手，掌心朝向巖縫，熱氣撲在她手上。和父親實驗室裡的感覺一樣。她父親生前最後的專案就是深層地熱能源轉化技術，實驗室裡有一臺模擬地熱裂隙的實驗裝置，出口溫度設定在五十五度。她小時候去過一次實驗室，父親讓她把手放在出風口，說這就是地球的體溫。那時候她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她收回手，轉身看著林越。“裂隙流量穩定，溫度五十五度上下，供暖綽綽有餘。發電的話需要改裝。”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己經被她確認過的事實，“你有發電機？”
“柴油發電機。還有一臺備用的。”
“柴油機可以改裝。用地熱驅動渦輪，柴油機作為輔助。我父親的資料裡有完整的改裝方案。”她頓了頓，“但需要時間。零件，工具，人手。”
“需要什麼列清單。”
沈清秋看著他。“你不問我能改成什麼樣？效率多少？需要多久？”
“等你願意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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