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第二天，馬遠開始說話。不是林越問的，是顧雨給他換藥時他自己開的口。
無影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顴骨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但手指上的力道一點沒減。舊紗布揭開時扯到了創口邊緣新生的肉芽組織，馬遠嘶了一聲，肩膀肌肉猛地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長期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知道對抗疼痛只會更疼。顧雨停了一下，等他的肌肉鬆弛下來才繼續揭。
“你們基地的醫生都是這樣的嗎。”馬遠的聲音沙啞，但比昨天清楚多了。不是挑釁，是真想知道。他在黑石營地裡見過醫生。末日前是廠醫，手抖，縫合的時候線走不首，後來凍死了。凍死之後營地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醫生，凍傷的人用雪搓，搓完了起水泡，水泡破了化膿，衛生員用燒紅的匕首把爛肉剜掉，沒有麻藥，咬著一卷紗布硬扛。他在黑石待了很長時間，見過的傷員比活人多。
顧雨沒有回答。她把沾著滲出液的舊紗布放進不鏽鋼托盤，用鑷子夾起碘伏棉球從創口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擴大消毒範圍。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完了。既不因為俘虜開口說話就放慢動作表示傾聽，也不因為他是敵人就加快動作省掉步驟。該幾圈就幾圈，該換幾次棉球就換幾次。
馬遠不死心。“你們基地有多少醫生。”
“一個。”
“就你一個？那你怎麼忙得過來——”他頓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什麼，“你教我。我可以幫你換藥。右肩不能動，左手還能用。我在營地裡幫衛生員遞過器械，知道止血鉗和持針器的區別。”
顧雨把最後一圈消毒完成，放下鑷子。她抬起頭看著他。他在她眼睛裡沒有看到嘲諷、沒有猶豫、也沒有被打動。她只是在評估他的手指能不能握穩止血鉗。
“你左手虎口沒有老繭，不是慣用手。握器械需要重新練。”她說。
馬遠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左手虎口。確實沒有老繭，皮膚比右手光滑得多。
顧雨把新紗布覆蓋在創口上，邊緣對齊，彈力繃帶從肩胛骨繞到腋窩再繞回來，加壓包紮，繃帶末端塞進夾層。“換完了。”她摘下手套端起托盤走向洗手池。從頭到尾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林越沒有審他。當天下午張哥抱著物資賬本走進醫療區，在俘虜床邊坐下，翻開賬本，一頁一頁翻。食品、飲水、醫療、燃料、武器、建材，六大類，幾百個細項，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賬本是新的——張哥從倉庫區拿來的備用本，封面還帶著極淡的紙漿氣味，內頁橫格整齊，字跡端正。不是刻意要給俘虜看什麼，是今天本來就是物資盤點的日子，他在哪翻都是翻。只是剛好坐在了這裡。
馬遠起初閉著眼。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睜開一條縫。張哥翻到食品那幾頁，壓縮乾糧、蔬菜乾、午餐肉罐頭，每一項後面跟著入庫時間、數量、存放位置、保質期。翻到醫療物資那幾頁，凍傷膏、抗生素、破傷風抗毒素——編號06的凍傷膏標註了配製日期和配製人，兩個名字並排寫在備註欄。他的目光在賬本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
再後來，他的目光不再移開。每件物資都有存放位置，每次出入庫都有日期，每一個日期後面都跟著經手人的簽名。很厚一本，翻過的頁角捲起，沒翻過的部分還平整著。說明這本賬不是記了一兩天。
張哥翻到武器配件那幾頁時，馬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穿甲箭頭——數量、規格、刃口角度、庫存位置。爆裂箭頭仿製品——裝藥量減半型，數量、批次、每批次實測爆炸半徑。箭頭淬火批次、砂輪片消耗、弓弦備件數量。他的視線釘在那幾行字上移不動了。
秦叔靠在門口。“在黑石，武器賬本給不給你們看。”他的聲音很平，不是在審問，是老兵和老兵之間閒聊時那種隨口一問的語氣。
馬遠搖頭。“武器庫只有陳哥和軍械員能進。進出需要他本人簽字。我們連裡面存了多少箭頭都不知道。”
“那你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省著用，什麼時候該多帶。”
“出發前他告訴我們這次帶多少。不夠用就省著打，多了回來交還。”馬遠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有一次出去搜尋，配的穿甲箭頭沒用完，有個兄弟想私藏一枚留著下次自己用。被陳哥發現了，罰在冰原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腳趾凍黑了。”
秦叔沒有評價。他把自己的複合弓從牆邊拿起來，從箭壺裡抽出一枚穿甲箭頭在指間轉動。箭頭刃口極窄，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寒光。他的動作很隨意，像在擺弄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但馬遠看得很認真——他看到那枚箭頭的重心位置、箭桿配重，和黑石軍械庫裡的制式箭頭完全不一樣。不是統一規格量產出來的，是每一枚都單獨打磨過。
“你們的箭頭是自己磨的。”馬遠說。
“每個人磨自己的。許晴教。”秦叔把箭頭插回箭壺，“她磨一枚的時間夠別人磨三枚。但磨出來的箭頭能釘進冰脊狼V形縫隙。”
林越從會議桌那邊站起來，走到張哥旁邊，把賬本接過去合上，轉身看著馬遠。
“黑石有多少人。”
馬遠沉默了很久。醫療區裡只有淨水裝置運轉的極輕微水流聲。
“一百二十多。”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不該說的數字。“戰鬥人員不到一半，其他是家屬和收攏的倖存者。”
“為什麼來這裡的只有六個人。”林越問。
“因為這趟是去找許晴。”馬遠說，“找人不靠人多，靠精。人多了許晴早就發現了。上次在水塔附近她一個人就把我們甩得團團轉，陳哥說再派人去必須是最能打最會藏的——我們幾個在搜尋隊待了這麼久，追蹤痕跡的本事她還不知道，本來想這次能摸回來不被她發現。”他苦笑了一下，“結果還是被她繞到身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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