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晴的第一份觀察報告放在林越桌上時，天還沒亮透。
不是手寫的。報告刻在一張凍硬的樺樹皮內側，樹皮邊緣不規則，是從某棵凍死的樺樹上用匕首剝下來的，背面還帶著極薄的霜痕。字跡極細極深，不是用筆，是用刀尖刻的——每一筆的起收都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劃痕修正，橫平豎首，像用尺子比著刻出來的。但樹皮上沒有尺子印，她的手就是尺子。末日前她大概在部隊裡寫過很多報告，格式刻在肌肉記憶裡，末日後沒人看了，也從來沒人在冰原上給她規定報告格式。她在編組表上寫了“位置、時間、物種、數量、方向、備註”，第一份報告就照著這個格式來，一絲不苟。
顧雨正好來送藥品消耗清單。白大褂袖口挽到肘彎，手指上還殘留著碘伏的淡黃色痕跡，指甲縫裡嵌著極細的無菌紗布纖維——她剛給年紀最小的那個新人的凍傷創面換完最後一次藥，新生的皮膚己經完全覆蓋了創口，不需要再貼敷料。她把清單放在林越桌上，側頭看了一眼那張樺樹皮。
第一行是日期和位置。經緯度標註精確到秒，她用手指在樹皮表面極輕地摸了一下，刀尖刻出的凹痕在她指腹下清晰可辨。她往下讀。基地外圍數公里內，冰脊狼活動蹤跡。三隻，體型兩大型一中型，移動方向北偏西，速度均勻，推測在追蹤一群向南遷徙的冰原羚。其中一隻體溫曲線異常——夜間的休眠期核心溫度波動比前夜大了零點幾度，但活躍期移動速度卻在下降。許晴在備註欄刻了一行字：疑似衰老或舊傷，推薦優先獵殺。
再往下。今天清晨在城西高架橋殘骸上觀察到的內容。一支隊伍在水塔附近活動，人數五到六人，移動編隊，在居民樓頂層和加油站廢墟反覆停留，停留時間很長，不像狩獵。她甚至標註了領隊人的特徵——右臉頰有凍傷舊疤，從顴骨延伸到嘴角，和上次陳墨親衛隊裡站在最左側的是同一個人。
顧雨的目光從樺樹皮上移開，落在林越側臉上。他沒有說話，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是他在確認資訊時的習慣動作。
林越把樺樹皮看完，遞給秦叔。劉威也湊過來，秦叔粗糲的指腹小心地託著樹皮，拇指在那些刀刻的字跡上輕輕摩挲。
“黑石的人。”秦叔說，“沿著她留下的痕跡一路找過來的。居民樓頂層是她打磨過箭頭的地方，加油站的絆發線殘跡還在。他們在收集她的活動規律，分析她的移動路線。”
他的手指移到報告最後幾行。昨晚在城西過夜時觀察到，搜尋隊攜帶的武器配置不像狩獵寒獸——穿甲箭頭數量極少，每人箭壺裡只有零星幾枚；但爆裂箭頭帶了整整兩箱。木箱蓋半開著，她是從瞄準鏡反光裡看到的。秦叔不需要往下讀了。爆裂箭頭不是用來打寒獸的——冰脊狼的皮毛厚度不需要爆炸箭頭就能穿透，冰晶蟒的鱗片需要，但城西沒有冰晶蟒，早就被她清理乾淨了。那兩箱爆裂箭頭只有一個用途。攻城。炸門，炸牆，炸監控節點。
秦叔把樺樹皮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林越。兩人目光在冰原微縮地形上空交匯，藉著沙盤冰藍色的微光都能看清對方眼底收緊的東西。黑石搜尋隊最初是追蹤許晴來的，但現在他們有了新的可能性——沿著許晴留下的痕跡反向追蹤基地。找到基地就找到了地熱、核心、栽培區和所有人的位置。那兩箱爆裂箭頭原本是為了帶許晴回去準備的，如果她拒絕第二次拉攏就用武力。現在許晴在基地，但箭頭朝著的方向沒變。
顧雨站在旁邊，她沒有看樺樹皮也沒有看秦叔，而是看著林越側臉。他眼睛裡有種東西收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他在沙盤上標註許晴位置、在礦坑邊緣盯著天災級浮出水面時同一種安靜。那種安靜是一個人把所有變數都算完之後，對即將到來的事情做出的提前確認。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她沒有問“要打嗎”，沒有問“什麼時候”。只是把手裡的藥品清單放在他桌角，用杯子壓住邊緣，然後走回醫療區去準備她該準備的東西。
許晴的報告裡還有一個細節——秦叔翻過樺樹皮時發現的。背面還有字，刀尖刻的痕跡比正面更輕，像寫到一半時猶豫了一下。城西西北方向，距離基地數公里，廢棄加油站地下油庫，凍死的冰脊狼幼崽殘骸。可能因母狼未歸，飢餓而死。備註欄：母狼是那隻體溫曲線異常的，不要動它。
她追蹤了好幾天的獵物己經進入了獵殺視窗。衰老，體溫不穩，移動速度下降，是所有掠食者都想要的低垂果實。但她不打算動手。不是因為母狼老了，是因為母狼的幼崽前不久凍死在油庫裡了。她把觀察到的情報全部交了出來，唯獨這隻母狼——她單獨寫了，不要動它。怕別人先她一步找到，替她扣下扳機。
秦叔把樺樹皮翻到背面看了很久。他在邊境哨所見過母狼失去幼崽後的樣子。不捕獵，不歸巢，在幼崽最後出現過的地方反覆徘徊，體溫曲線紊亂，最終凍斃在冰原上。他輕聲說了句母狼還在找幼崽。林越在旁邊聽著，用極淺的筆跡把這句話刻在樹皮上她原句的旁邊。然後擱下刀，把樺樹皮收進系統空間，和那份邊緣起毛的名單放在一起。
他從工作臺拿起筆，在許晴的觀察報告模板上寫：批准優先獵殺方案。體溫曲線異常個體的獵殺視窗開放時間視窗僅剩數天，由許晴自行選擇時機；母狼區域劃為禁獵區，所有人不得進入。秦叔接過編組表通知所有人。正在生活區擦弓的許晴聽到母狼區域劃為禁獵區時抬了一下頭，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擦弓。軟布擦過弓片的聲音沒有停。
鐵門外，冰原灰白色的天際線上極淡的太陽正在升起。許晴將弓靠回牆邊，把剛收到的禁獵區通知讀了一遍。她接下來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體溫曲線鎖定，V形縫隙座標確認，一箭。然後把衰老冰脊狼的核心取出來，帶回基地，交給沈清秋。上一次她剖開冰脊狼的屍體是在冰原深處的藏身處，核心堆在牆角的冰屑裡，沒人幫她記錄能量密度、稱重、編號。這一次，她的觀察報告格式是“位置、時間、物種、數量、方向、備註”。她填得一絲不苟——因為現在有人會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