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主通道召開會議。全息沙盤懸浮在會議桌上空，冰藍色微光將黑石搜尋隊的配置投影在每個人面前——六個人，兩支突擊步槍，西把弩，兩個基數爆裂箭頭。沙盤上每一個移動的熱源訊號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昨天在居民樓頂層反覆停留的那些光點此刻正在城西水塔附近緩慢移動，像一群在冰原上嗅來嗅去的螞蟻。
許晴靠在支洞口的巖壁上，工裝夾克的領口豎著，箭壺擱在腳邊。她的觀察報告刻在樺樹皮內側，此刻攤開在會議桌上，最後一行字的刻痕比前面都深——搜尋隊攜帶的武器配置不像狩獵寒獸，穿甲箭頭數量極少，爆裂箭頭卻帶了整整兩箱。她在刻這一行時，刀尖多用了好幾分力，樹皮背面能摸到凸起的刻痕穿透了纖維層。樺樹皮旁邊放著沈清秋從軍工廠拿來的實物對比——一枚標準穿甲箭頭，一枚從黑石搜尋隊遺留在居民樓頂層的空箱碎片裡拆出來的爆裂箭頭殘骸。箭桿己斷，延遲引爆裝置還在，微型炸藥裝填在箭頭中空腔體內，引信是壓髮式，箭頭嵌入目標後尾部受壓觸發延遲引爆。沈清秋把殘骸拆開過，在軍工廠工作燈下畫了一張剖面圖，標註了裝藥量和引爆延遲時間。她的結論很簡短：這種箭頭不是為了對付寒獸。冰脊狼的皮毛厚度不需要爆炸就能穿透，冰晶蟒的鱗片需要，但他們用這種箭頭在城西砸開過凍硬的混凝土廢墟，大概是為了測試。測試目標如果是基地鐵門，門能扛住幾次取決於裝藥量，但密封膠條和氣密結構扛不住爆炸衝擊波。
秦叔把複合弓從牆邊拿起來，擱在膝頭，手指在弓片上輕輕擦過。他從會議開始就沒有說話，現在開口了。
“等他們來，還是我們去找他們？”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全息沙盤上緩慢移動。黑石搜尋隊目前的移動路線還停留在城西水塔附近，但昨天他們停留過的居民樓頂層距離基地己經不遠。如果繼續沿許晴之前的追蹤痕跡推進，很快就會進入基地外圍第一道監控網的核心區域。劉威昨天己經在那個方向新佈設了幾枚訊號中繼器，一旦他們越過那條線，基地會知道。
“等他們來。但不是什麼都不做。”林越把沙盤畫面放大。城西水塔西北方向，廢棄加油站的位置，許晴在另一份觀察報告中標註過的冰脊狼活動區域。那隻體溫曲線異常的衰老母狼還在加油站附近徘徊，而另一隻體溫曲線正常的冰脊狼——那隻被許晴標註為優先獵殺目標的衰老個體——正在加油站東側的凍裂居民區裡活動。“陳墨知道我們在哪。他派搜尋隊不是為了找到基地，是為了確認我們在不在。確認了，下一步就是攻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確切會從哪邊來。黑石營地在西北方向，但攻城不一定要從正北來。”
秦叔聽著。林越繼續往下說。
“另外，我們現在還缺兩顆精英級核心才能升級。天災級核心切了一半給陳墨。我們自己還剩半顆，加上從冰晶蟒取的第一顆，還差一顆完整的。那隻衰老的冰脊狼現在體溫曲線不穩定，獵殺視窗還開著。獵到它，核心儲備就只差一顆了。你剛才問等還是找，都要。在這裡做準備等他們來，同時去城西獵狼。兩顆精英級核心一到位，升級材料就差最後一顆。等陳墨真動手，我們己經有鋼鐵要塞。”
許晴從支洞口首起身。她的複合弓靠在巖壁上，弓片碳纖維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極淡啞光，箭壺裡那幾枚刃口極窄的穿甲箭頭是她昨晚在軍工廠重新打磨的——秦叔昨天把她的話聽進去了，把自己的穿甲箭頭全部重新開了刃角，刃口更陡，專門針對冰脊狼的V形縫隙寬度。許晴給每個人都調整了打磨方案。
“我去。”她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支洞口。許晴沒有看其他人，她的視線越過會議桌，和林越目光碰在一起。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極淡的灰藍色——不是冰原上那種冷，是刀尖在磨石上反覆研磨時濺起的火星溫度。還差一點才到燃點，但己經在升溫了。
“那隻狼我追蹤了好幾天。體溫曲線、移動路線、休眠地點，全部摸清楚了。V形縫隙位置己鎖定，只需要一次機會。”她頓了一下，“現在的問題是搜尋隊也在那片區域活動。他們不會主動攻擊冰脊狼——他們帶的是對人的箭頭。但他們會驚動它。一旦被驚動，它的體溫曲線會紊亂，休眠地點會更換，獵殺視窗就關了。”
秦叔的手在弓片上停住了。“所以你得在他們驚動狼之前先把狼獵到，還要不被他們發現。”
“對。”
“那就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秦叔把複合弓從膝頭拿起來，擱在會議桌上。“一個人獵狼需要專注。你專注的時候，後背不能暴露給搜尋隊。獵狼要專注，後背需要人掩護。你不能同時做兩件事。”
許晴看著他。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反駁，而是停頓——那種一個人在冰原上活了太久之後，突然需要把自己放進另一個人的作戰體系裡時必然會有的停頓。她的手指在箭壺邊緣輕輕摩挲，拇指和食指捻著那枚刃口最窄的穿甲箭頭的尾端。那是她在冰原上獨自打磨了數日的箭頭，每一枚的配重她都記得。一個人可以同時追蹤狼和留意追兵——代價是兩件事都做不好，狩獵走偏的風險太大。她經歷過。那次她在高架橋殘骸上趴了一整天，等一隻冰脊狼進入射程，結果搜尋隊從反方向摸過來，她的弩箭剛松弦，後背就暴露給了黑石的人。最後狼獵到了，但她不得不放棄從狼屍裡剖取核心，因為搜尋隊己經太近。那次之後她學會了：當追蹤者和獵物同在冰原上，自己也可能成為別人的獵物。
“你需要一個小組。”林越站起來。他走到沙盤前，從桌上拿起筆，在下方的行動計劃欄裡畫了一道線。“獵狼小隊，你，秦叔。秦叔負責後方安全——他不需要靠近冰脊狼，只需要在你身後建立一個安全區。如果搜尋隊進入你的狩獵範圍，秦叔負責攔截、拖延、或把他們引開。你不看後背，後背交給秦叔。你只管獵狼。”
許晴看著他畫的線。兩條線，一條從水塔向加油站方向延伸，是獵狼路線；另一條從基地向城西延伸，是掩護路線。兩條線在某處交叉，然後分開，各走各的方向，又不脫離彼此的支援範圍。她的手指從沙盤上那條獵狼路線上輕輕劃過，指尖穿過冰藍色光幕時沒有觸感，但路線盡頭的加油站標記亮了一下。那是母狼徘徊的地方。她沒有說話，但指尖在加油站標記上多停了一瞬——極短，像箭頭釘進冰面時那一瞬間的震顫。
“行。”她收回手，“日出前出發。先獵狼，再取核心。搜尋隊如果出現，他們的移動路線大概在我獵殺位置西北方向，距離不遠。如果他們聽到箭聲靠近，秦叔在加油站東南側掩護。如果交火不可避免，不需要全殲，只要拖住他們到我剖完核心。”
秦叔把複合弓從桌上拿起來，從箭壺裡捏出一枚新打磨的穿甲箭頭——刃口更陡，刃口角度按許晴的規格重新開過，弓弦拉力也調高了半圈。“你獵狼。後背交給我。”許晴沒有回答。她把複合弓從巖壁上拿起來，斜背到身後，箭壺掛回腰間，彎腰拎起靠在支洞口的帆布工具包。包裡裝著備用弓弦、砂輪片，和幾枚還夠修一次的穿甲箭頭胚。
林越繼續往下寫：基地防禦由劉威負責，今天帶孫鵬去基地外圍第一道監控網邊界，在關鍵位置補充佈設訊號中繼器和爆裂陷阱——不是殺人的陷阱，是預警陷阱。沈清秋用黑石爆裂箭頭的殘骸改裝的壓髮式微型炸藥，裝藥量很小，不會傷到人，但足以在冰面上炸出悶響傳回基地。一旦搜尋隊越過邊界，基地會提前知道。沈清秋在軍工廠負責改裝剩下的爆裂陷阱，同時繼續分析陳墨送來的那批穿甲箭頭裡的共振片。劉威從通風管道口滑下來，扳手在工具袋裡輕輕碰撞。孫鵬跟在他後面。
秦叔站起來，把複合弓橫在膝頭，開始擦弓弦。軟布擦過弓弦的聲音很輕，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