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晴追著那行腳印穿過了整片凍裂的居民區。滲透者很狡猾,腳印在廢墟里反覆分叉,不止一次折返,故意踩在自己來時的痕跡上。她在冰原上追蹤過冰脊狼的幼崽,那東西也會兜圈子迷惑追獵者,但冰脊狼的幼崽不會在自己兜過的圈子上再兜一層。這個人會。有好幾次他的腳印完全消失在碎冰和混凝土碎屑裡,她必須蹲下來用手指摸冰面上幾乎看不見的凹痕才能重新找到方向。他繞過了劉威佈設的三處預警陷阱,精準得像是事先知道位置——要麼他有熱源探測器,要麼他在高處用望遠鏡觀察過監控節點佈設規律。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比她預想的更瞭解基地的監控網路。腳印最後拐向基地方向,但在距離鐵門還有一段距離處突然折返,沒有再靠近。滲透者在這裡停過,能看見鐵門和瞭望臺,但看不見更多——角度不夠。然後他轉身朝城西方向跑了。他沒有滲透進基地,他只是確認了門的位置。
許晴追到折返點後站了片刻,看著那行向城西延伸的腳印,沒有繼續追。她從腰間拔出訊號槍,朝天打了一槍。橙紅色光點升空,訊號很明確,但她在收槍時手指在槍管上多用了一分力——滲透者跑了。
回到基地時戰鬥己經結束。鐵門外的冰面上散落著爆裂箭頭的碎片,不是沈清秋的仿製品,是黑石原版。碎片邊緣不規則的鋸齒狀裂口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極淡的藍,和冰晶蟒鱗片的顏色一樣。爆炸半徑比她之前在水塔附近測試的那批仿製品大了不少,冰面上被炸出好幾個深坑,坑底積水正在極寒中緩慢凍結,冰晶從坑底向水面蔓延,像無數極細的針在往同一個方向生長。血跡從坑邊開始,呈一條斷續的線向北延伸,拖行的痕跡時斷時續——有人被炸傷後試圖爬走,爬了幾米停下來喘氣,又爬了幾米,最後徹底不動了。盡頭是一個倒在冰原上的人影,面朝下,右肩的衣物被血浸透後凍硬了,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跑在最後,被秦叔射穿了右肩。
秦叔站在入口。複合弓橫在膝頭,弓弦還沒卸,右臂上纏著新繃帶——不是顧雨之前給他纏的那種潔白的無菌紗布,是急救包裡的彈性繃帶,灰綠色,壓在舊傷疤上。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不多,但還沒完全止住。劉威蹲在鐵門另一側,手裡握著一枚沒有引爆的黑石爆裂箭頭——引信觸發但炸藥沒炸,啞彈。他用扳手輕輕敲了一下箭頭外殼,對著燈光看裡面的裝藥情況,眉頭擰著。
許晴走到最近的一個彈坑邊蹲下,用手指從冰面上捏起一塊碎片。沈清秋的仿製品裝藥量減半,爆炸後碎片更小更碎,散佈更均勻。黑石原版的碎片更大更重,邊緣有不規則的撕裂痕,不是切割痕——這說明他們的裝藥不是標準軍用品,是土製的,不穩定,有些批次過烈有些批次啞火。她把碎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沾著極細的冰晶和凍土,還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血己經凍成冰膜,一碰就碎。
“實戰通過了。”她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不是滿意,是確認。沈清秋的仿製品裝藥量減半後威力足夠在冰面上炸出有效攔截坑,延時誤差在她的瞄準修正範圍內,碎片散佈均勻不傷人。作為攔截和驅趕用途,這批箭頭可以批次生產。她從箭壺裡抽出只剩一枚的仿製爆裂箭頭,用手套擦掉箭頭尾部的冰屑,在指間轉了一下。這枚沒捨得打,留著下次用。
林越站在鐵門邊緣,看著冰面上那條斷續的血跡向北延伸。搜尋隊發現基地己是既定事實。今天他們退了,下次來的不是六個人,是更多。陳墨派出來的人親眼看到了鐵門和瞭望臺,正在撤回的路上。他回去之後會把監控節點的位置、預警陷阱的觸發規律、基地外圍的地形全部彙報給陳墨。下一次他們再來,就會有人專門清理監控節點,有人專門排雷,有人專門在射程外架弩壓制鐵門。黑石有人在指揮這場仗。林越轉身走回鐵門。
許晴從他旁邊經過,走向鐵門,經過他身側時停了一下。
“你的箭,我試過了。”她的目光在他防寒服袖口停了一下,那枚沒有引爆的仿製爆裂箭頭還捏在她指間。“沈清秋的延時片厚度可以再減一點。黑石原版的延時比我們短,他們的箭頭觸地到引爆之間的間隔太短,趕不上修正瞄準點。我們的延時剛剛好,再短一點箭速能更快。”
沒有說“好用”,沒有說“謝謝”。但話說完了。她走進鐵門。
醫療區。顧雨蹲在俘虜旁邊。手術檯的無影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俘虜右肩的創口照得清清楚楚。他的防寒服右袖被秦叔一箭射穿,穿甲箭頭從肩胛骨外側釘進去,貫穿了三角肌後束,從腋窩後緣穿出。箭己經拔掉了,但創口周圍被爆裂碎片二次損傷。幾片極小的碎片嵌進肩胛骨骨膜深處,其中一片擊穿了鎖骨下動脈的小分支,血還在往外滲。顧雨用剪刀剪開他被血浸透凍硬的衣物,剪刀刃口在凍硬的織物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衣物碎片落在手術檯旁邊的托盤裡,落下去時是硬的,過了幾秒才在室溫下慢慢軟化。止血鉗夾住斷裂的血管分支,夾了兩次——第一次夾住了血管外膜,滑了,第二次夾穩。她用鑷子把碎片一片一片取出來放在不鏽鋼托盤裡,極輕極脆的金屬碰撞聲像某種計時器,每一下都數著時間。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一片指尖大小,邊緣鋒利,嵌進骨膜深處足有半個釐米。她用鑷子夾住那片碎片輕輕晃動,確認沒有傷到骨膜下的神經束,然後拔出來。
俘虜的嘴唇在動。從被抬上手術檯開始就在動,反覆唸叨同一個詞,聲音極輕,像夢囈。不是“救命”,不是“疼”——是“陳哥”。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在無影燈的強光下緩慢收縮,但意識己經模糊,半張臉壓在手術檯邊緣一動不動。失血、低溫、疼痛,他只是睜著眼睛反覆念那兩個字,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秦叔說,更像在自言自語。好像那個名字是他在冰原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顧雨把最後一片碎片取出來放在托盤裡。金屬碰撞聲停止。她開始清創,碘伏棉球擦過創口邊緣,從內向外一圈一圈擴大消毒範圍。清創完畢,縫合血管分支。縫合針極細,線是林越囤的醫用縫合線,她的手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位置。血管縫合完畢,沖洗,檢查無滲漏,然後逐層縫合肌肉筋膜。三角肌後束需要重建,肌腱斷裂三分之一,她用可吸收縫合線做了連續縫合。皮膚縫合完畢,剪斷最後一根線頭,無菌紗布覆蓋,彈力繃帶從肩胛骨繞到腋窩再繞回來加壓包紮,繃帶末端塞進夾層,平整得看不出接縫。
俘虜還在唸那兩個字。聲音比剛才輕了,大概是麻藥開始起效。他的眼睛閉上一瞬又睜開,瞳孔無意識地轉動,最後停在顧雨臉上。
顧雨摘下手套,把手按在他額頭。體溫略高,不是失溫後的代償性發熱,是創傷後輕度感染。她回頭看林越。
林越站在醫療區門口,手裡還握著許晴留下的那枚仿製爆裂箭頭。他看著俘虜的臉。很年輕,凍傷不重,虎口有長期握槍磨出的老繭。不是普通搜尋隊員——是陳墨從軍械庫帶出來的第一批人。他問俘虜叫什麼。俘虜的嘴唇翕動,喉嚨深處滾出含混的氣音,極輕,像怕被人聽到:“陳哥……”
秦叔靠在醫療區門口的牆邊,右臂上的新繃帶還在往外滲血,手裡握著那枚沒有引爆的黑石爆裂箭頭。“陳墨不會派人來贖他。俘虜對陳墨來說只有兩種:能換的,和死了的。他派搜尋隊的時候就知道有人會回不去。回去的人替他傳話,回不去的人替他省口糧。”他把啞彈在手心裡掂了掂,抬頭看向林越。“這個人醒了之後,讓他自己選。”
顧雨把手術器械收進托盤,摘下沾滿血漬的手套扔進垃圾桶。她端著托盤走到洗手池邊,水流出的聲音填滿了手術室的沉默。無影燈的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顴骨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但下頜線收得很緊。她今天救了這個人,明天這個人可能還會端著弩站在基地門外。她是醫生,只管救。救完之後的事,不歸她管。她把手洗淨,擦乾,從藥品櫃裡取出編號06的凍傷膏放在手術檯旁邊。俘虜的右肩之外還有手指凍傷,她之前處理過但沒來得及塗藥。現在她把凍傷膏的蓋子擰開,淡黃色膏體在她指腹上塗開,均勻覆蓋在俘虜凍傷的手指尖端。他念叨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瞼終於沉沉地合上。
許晴從支洞裡走出來,箭壺己經卸下,複合弓靠在牆邊。她沒有進醫療區,只是在門口停了一下,和林越並肩站著。兩人看著醫療區裡那個正在被顧雨塗藥的年輕俘虜。
許晴說:“那個滲透者跑了。他看到了門的位置,也看到了劉威布在周圍幾個制高點上的中繼器。他回去之後陳墨會知道我們在這的所有固定監控節點和預警陷阱的位置。下次他們要來,會先派人繞到城西最遠端的監控節點打掉,然後從死角摸進來。”
“秦叔的爆裂陷阱還有幾枚。”
“十幾枚。夠布幾層防線,但材料只夠再做這麼多。沈清秋說軍工廠的裝藥原料快用完了。”
“原料的事讓宋瑤去黑石找。”林越的聲音不大,但很平。“她之前在黑石待過,知道陳墨的軍械庫在哪。不需要她親自運回來——她只要找個人願意賣。”
許晴沉默了片刻。“陳墨也在找她。”
“所以她會更小心。”林越轉身看著她,“黑石下次來不是幾個人的搜尋隊,是幾十人以上的排級編制。劉威這幾天要在城西和基地之間多布探測節點,把死角補上;秦叔在基地外圍加布爆裂陷阱;你在城西繼續追蹤冰脊狼——那隻體溫異常的衰老個體獵殺視窗還開著,獵到它,核心儲備就差最後一顆。”然後看向秦叔,“等滲透者把情報帶回黑石,陳墨會重新算賬。他之前以為我們只有許晴、地熱和核心,現在他知道我們還有爆裂箭頭、有監控網、有能在冰原上和他的人正面對抗的戰力。他會加價——要麼加兵力,要麼加別的籌碼。不管他加什麼,我們先把第二顆核心拿到。”
秦叔把那枚啞彈放進工具袋,站起來。“你獵狼。後背交給我。”許晴沒有回答,目光從秦叔的新繃帶上移開,落在他手裡那枚啞彈上。她把啞彈從他手心裡拿起來掂了掂,用手指摸過引信觸發面,凹痕比她預想的淺。這批原版箭頭有一半是啞彈,另一半裝藥不穩定會提前炸。陳墨的人撤得那麼快,不只是因為被驅趕——他們也怕被自己人的箭頭炸到。她把啞彈還給秦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