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級甦醒倒計時在主通道全息沙盤上以冰藍色數字形式靜默跳動，所有人路過時都要抬頭看一眼。距離沈清秋預估的甦醒時間越來越近，數字每跳一次，主通道里某個人手上的動作就停一瞬——秦叔擦弓弦的手停一瞬，張哥翻賬本的筆尖停一瞬，周姐攪湯的勺子停一瞬。然後繼續幹活。
沈清秋的熱源探測器捕捉到的訊號週期從最初的不可查縮短到以小時計，振幅逐漸增強，地層深處的暖色光暈從極淡的擴散狀態開始收縮凝聚。不是向外擴散，是向內收縮，像一顆心臟在收縮期積蓄血液。她蹲在探測器旁邊，把最新一組資料抄在筆記本上，和父親記錄的天災級甦醒前熱源變化曲線逐項比對。脈衝間隔又縮短了。振幅又增強了。她合上筆記本，把探頭角度重新校準，對準礦坑西北方向深處。手指在探頭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擰螺絲。
陳伯蹲在栽培槽旁邊，把第三茬生菜的種子一粒一粒壓進栽培棉。他的手指很穩，每壓一粒就用指腹輕輕按一下，讓種子和營養液充分接觸。種子極小，深褐色，在指腹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壓完一排，抬頭看了一眼沙盤上那個跳動的冰藍色數字。
“第三茬了。”秦叔靠在栽培槽旁邊，複合弓橫在膝頭，軟布在弓弦上來回蹭著，“第一茬生菜剛收割的時候末日開始還沒多久，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天災級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陳伯沒有抬頭，手指繼續按壓栽培棉。
“怕嗎。”
老人把一粒種子壓進栽培棉，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首起腰看著秦叔。“怕什麼？怕它比上次那頭大？我在這基地裡種了三茬生菜、兩茬油菜、一茬小麥，每次種下去的時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活。活了就收了吃，死了就再種。天災級不會比你第一次在冰原上掉進冰窟窿更可怕——那次你差點凍死，現在還不是照樣拉弓。”他把裝著種子的密封袋放在栽培槽邊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栽培棉碎屑，“種子夠基地所有人吃很久。”
小雅端著舊杯子蹲在旁邊，杯子裡是剛換的營養液，液麵微微晃動。“那如果人更多呢。”她問。她沒有說“人更多”是什麼意思——是打完仗之後黑石營地合併過來的人，還是在冰原上等著被收攏的其他倖存者。她只是在沙盤上看到那個數字在跳，聽到秦叔和許晴在討論天災級冰爆範圍會波及多少區域，覺得基地裡可能很快要添人了。
秦叔把軟布放在膝頭。“你怎麼知道人會更多。”
“因為上次打完天災級，馬遠就來了。”小雅把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杯沿，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這次打完，說不定又有人來。陳爺爺剛才說種子夠我們現在這些人吃很久，但如果是非常多的人——這裡的‘很久’大概就會變短。那就再種一茬嘛。”
陳伯看了她一眼，把裝著種子的密封袋重新拿起來，拆開封口。“對。那就再種一茬。”他把一粒種子壓進栽培棉，手指動作和她換營養液時一樣輕。
周姐從廚房區走出來，圍裙上沾著燉菜的湯汁印子，手裡還握著勺子。她從鍋裡舀起一勺湯對著燈光看了看濃稠度——蔬菜乾己經煮化了，午餐肉丁沉在鍋底，湯色泛白。她把勺子擱回鍋裡，走到沙盤前仰頭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看了一會兒，嘴唇無聲地翕動。
“上次那頭打了多久。”她問秦叔。
“算上布陷阱和撤退，大半天的功夫。這頭更大，可能更久。”
周姐低頭看著自己圍裙上那塊湯汁印子——是今早小雅端湯時不小心灑的，她還沒來得及洗。上次打天災級的時候她還是末日前那個在超市收銀的周姐，看到冰狼都會腿軟。現在她能端著湯鍋站在沙盤前問“打多久”，心裡己經開始盤算需要熬幾鍋湯。她轉身走回廚房區，把鍋裡的湯攪得更用力了些。小雅端著她的舊杯子跟在後面，踮起腳尖把杯子放在灶臺邊上，又跑回去蹲在栽培槽旁邊看陳伯播種。
顧雨從手術室走出來，白大褂袖口挽到肘彎，手裡拿著藥品消耗清單。她在沙盤前站了片刻，目光從那行跳動的倒計時數字上移開，落在林越側臉上。他在看沙盤上礦坑西北方向的暖色光暈，手指在會議桌邊緣輕輕敲著——他在計算冰爆範圍，算黑石營地的圍牆能扛多久，算基地鐵門和瞭望臺之間需要多少預警陷阱。完全沒有察覺她站在旁邊。她停了一下，沒有出聲，轉身走回醫療區。
無影燈亮起來。她蹲在藥品櫃前，把編號零六的凍傷膏從最上層取出來，標籤朝外，配製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她把配方重新核對了一遍——凡士林、羊毛脂、樟腦、薄荷腦，每一項後面跟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數字。核對完畢，把凍傷膏放回原處，又開啟櫃門檢查止血鉗和持針器的數量，逐一清點縫合線的規格和有效期。每一件器械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手指摸過去，熟悉的觸感。
軍工廠的機床沒有停過。沈清秋蹲在淬火爐旁邊，爐口噴出的熱浪把她工裝夾克的領口吹得翻卷起來。她用長柄鉗從爐膛深處夾出一枚剛淬完火的穿甲箭頭，刃口燒成暗紅色，在空氣中緩慢降溫，紅色褪成暗藍，又褪回金屬本色。她把箭頭放在顯微鏡下檢查刃口晶格結構，晶粒均勻細緻，沒有微裂紋。放下鉗子，把箭頭排列到成品盒裡，和許晴那批重新淬火的箭頭並排放在一起。
秦叔把複合弓靠在軍工廠門口，從成品盒裡捏起一枚剛淬完火的穿甲箭頭在指間轉了轉，又用指腹沿著刃口輕輕摸了一遍。“這枚比我上次磨那批還窄。”
“這批是專門對付天災級的。V形縫隙比精英級大，但甲殼更厚。刃口需要更陡，箭頭重心需要更靠前，不然釘進去深度不夠。”沈清秋沒有回頭，把下一枚箭頭夾進爐口，爐火再次亮起來映得她瞳孔邊緣泛出極淡的藍色。她把加熱好的箭頭拉出來，嗤地一聲淬入冷卻液，白霧騰起把她的半張臉藏在霧氣後面。
“夠打幾輪。”
“你上次打冰晶蟒用了多少箭。”
秦叔想了想。“記不清了。好幾枚。”
“這批夠你打光好幾壺。”沈清秋從淬火液裡撈出箭頭放在托盤上，刃口表面的暗藍色氧化膜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她把箭頭一枚一枚排列整齊。
秦叔把箭頭放回成品盒。“陳墨那邊要是知道我們淬了這麼多箭頭，大概要把他的工匠氣死。他那個工匠磨一枚的時間你夠淬一批。”
“那個工匠手藝不錯。他送來的那十枚箭頭我拆過——他的問題不是速度，是材料。沒有淬火爐，全靠手工打磨，刃口保持不了太久。等這件事結束讓他來基地一趟。”
“你打算挖陳墨的工匠。”
“不挖。”沈清秋把下一枚箭頭夾進爐口，爐火再次亮起來。“就是想看看他那隻手。馬遠說他能摸出零點幾毫米的誤差，我就想知道他摸我的箭頭能摸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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