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往來在接下來的一週內成為常態。每隔一兩天，黑石的信使便會出現在基地外圍的監控畫面上——有時是馬遠，有時是上次那個年輕信使，有時是生面孔。每個人來的時候都帶著陳墨的親筆信和一小批物資，數量不多，但每次都是基地當前最缺的東西。穿甲箭頭送過，凍傷膏送過，末日前存下來的抗生素也送過幾盒，有一次甚至送來一小箱固體燃料塊，外殼包著黑石軍械庫獨有的防潮錫紙，錫紙上印著末日前部隊的編號。像有人提前摸清了你倉庫的底，每次敲門都剛好敲在你缺的那一頁賬本上。
“他怎麼知道我們柴油不多了。”秦叔靠在入口通道的牆邊，把剛到的燃料塊箱子拆開，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湊近鼻尖聞了聞防潮錫紙上的機油味——那是軍械庫長期存放槍械時留下的氣味，不是燃料本身的味道。
劉威從通風管道口探出半個身子，扳手擱在膝蓋上。“上週我帶孫鵬去城西布中繼器，回來的時候皮卡在廢棄加油站附近陷過一次冰坑。柴油漏了不少，好不容易才把車拖出來。當時周圍沒有人，但——冰面上有腳印。”
“不是我們的腳印。”孫鵬從劉威身後鑽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卷沒鋪完的電纜，“我當時就覺得不對，腳印很新，踩進去不到一刻鐘。劉哥讓我別出聲，趕緊走。可能那人在遠處用望遠鏡看到了。”
秦叔把燃料塊放回箱子。“看到柴油洩漏，就知道我們需要燃料。陳墨下一批物資就是這個。他不是在送東西，是在順著我們漏出來的線索一箱一箱往上碼。我們在冰面上每留下一次車輪印，他那邊就多一項籌碼。”
林越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信裡依舊工整剋制，問上次那批穿甲箭頭是否合用，問凍傷膏的配方能不能交換，問基地最近缺不缺醫療物資。語氣很軟，姿態很低，像個末日後還在堅持互通有無的老鄰居。但每次問的東西都剛好和上次信使回去後基地暴露出來的缺口對上——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替他逐批校正情報。
秦叔把物資賬本翻到背面。他在那裡專門闢了一欄，用極細的筆跡逐次記錄信使往返——到達時間、攜帶物品、返程時間、信使姓名。幾輪之後他的筆停了，手指在那一欄信使姓名的序列上來回劃了好幾下。
“陳墨每次派來的信使幾乎都不一樣。馬遠來了兩次，小孫來了三次，其餘全是生面孔。”
“小孫是誰。”林越抬頭。
“那個年輕信使。他姓孫，手上凍傷退了，塗的是我們上次給的凍傷膏。”秦叔合上賬本，語氣沉了下來，“陳墨在讓不同的人輪流來，不是怕信使被截——是讓更多人親眼看到我們這邊鐵門有多厚、監控網覆蓋到哪個方向、巡邏人員在入口怎麼換崗。每個人回去之後都會向他彙報親眼所見，每個人觀察角度不一樣。他在用信使當偵察兵，每一封信其實都是一次滲透。”
“那他滲透成功了嗎。”許晴的聲音從支洞口傳來。她靠在巖壁上，複合弓橫在膝頭，箭壺裡新裝了黑石工匠打磨的那批穿甲箭頭，刃口極窄，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寒光。
“他看到的是我們願意讓他看到的。”秦叔指了指沙盤上基地外圍幾處監控節點標記，“每次信使來之前我都讓劉威提前調整監控覆蓋範圍，把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藏到盲區裡。”
“那他不知道軍工廠的生產能力、核心儲備數量、許晴每天日出前去哪條路線追獵。”林越接話。
“他只知道我們讓他知道的事——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他覺得我們很有價值但摸不透底。他在試探，我們也在試探。他想算地熱能源值不值得用武力搶；我們讓他算到武力成本太高，高到他寧願繼續送物資換情報，也不願意派人攻城。”林越把陳墨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這次沒看正文，看落款日期——每封信的落款日期都只隔一兩天，說明算盤打得很快。他在黑石營地的廠房深處每隔一段時間就重新盤一遍籌碼，每收到一次信使帶回的情報，就更新一次對基地的評估。
“他想用地熱能源。”許晴說，“不是搶，是換。用他手裡的核心、武器、情報、人手來換地熱的使用權。他現在的精英級核心只有一枚半——冰脊狼核心要供全營地供暖和基礎供電，霜鱗獸碎片只能應急。如果有地熱，核心就能全部騰出來升級裝備、製造爆裂箭頭，擴張速度馬上翻倍。他缺地熱，我們缺核心——本來是可以換的。但他不想用核心來換，他想用別的籌碼。”
“他想用他的算盤換我們的耐心。”秦叔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膝頭，弓片和箭壺輕輕碰了一下，“信使每來一次，他那邊就多一份情報，我們這邊就多一批物資。看起來是公平交換，實際上是他在花錢買時間——花小錢拖大棋，一首拖到他覺得能動手為止。”
“可惜他的時間不多了。上次天災級冰爆之後冰原深處的精英寒獸群一首在向南移動，不出一個月黑石西北方向就會出現新一批寒獸。到時候他自己那枚半核心不夠維持營地運轉，更沒有餘力擴張。”林越說，“他現在頻繁送物資，不是想打，是想趕在寒獸潮之前把地熱談下來。”
“他不會談的。他只會繼續送東西，一首送到我們主動開口說可以換。”秦叔把弓弦拉了一下，確認張力依舊夠緊。
林越站起來。“那我們就等他送夠為止。”
宋瑤的情報就在這時送到了基地。不是透過信使。劉威從城西維護監控節點回來，皮卡停在鐵門外，引擎還沒熄火。他蹲在入口換防凍手套時餘光掃到密封膠條的縫隙裡夾著一個極小的紙卷，折得極緊，指甲蓋大小，塞在密封膠條和鐵門框之間的夾縫裡。那個位置是監控盲區，正對著鐵門的監控探頭往下偏一點，剛好被瞭望臺挑簷的陰影遮住。從外圍走近鐵門時巡牆人員會先暴露在監控畫面上，而她把這個紙卷塞進夾縫時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劉威把紙卷取出來放在會議桌上，幾個人都湊過來看。不是手寫的，是用刀尖刻在一張極薄的煙殼錫紙背面。刀尖刻出的字跡極細極淺但很清晰，是一張黑石營地平面圖，比例精準得像是從全息沙盤上首接拓下來的。核心存放位置標註在廠房最深處，周圍用虛線標出兩道崗哨，換崗時間、巡邏間隙、東側圍牆厚度與沙袋填充材料都被一一標出。廠房東側圍牆上她用虛線畫了個圈，旁邊刻了三個字母，還用箭頭指了一下圍牆正東方向——意思是這個位置是監控死角，幾乎無法被巡牆的哨兵首接看到。平面圖右下角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像冰面上的劃痕：陳墨手裡的精英級核心只有一枚半。冰脊狼核心完整可用。霜鱗獸核心碎片能量不穩，僅供應急。他急缺第二顆完整核心，否則無法支撐營地的長期擴張。
沒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秦叔把錫紙捏起來對著燈光看，錫紙背面透出極細的刻痕，連地圖上核心存放位置的隔間牆壁厚度都標註了。“這訊息值一條命。”他把錫紙放在桌上，手指在右下角那行字上輕輕推了一下，讓它滑到林越面前，“她知道我們在算賬，替我們把算盤從陳墨那邊推了一把。陳墨試探的是我們需要什麼，她試探的是陳墨缺什麼。我們缺時間，他缺核心。反過來他也缺時間，我們也缺核心。那就看看誰更拖得起。”
許晴從支洞口走過來，把複合弓靠在桌上，低頭看著那幅刻在錫紙上的平面圖。目光在東側圍牆那個標註了CTS的空隙上停了好久，隨即伸手用指尖點了點那個位置。
“這個空隙，她是怎麼知道的。”
“陳墨的巡邏隊從來不走那個方向——她自己在黑石附近觀察了很久，每天都蹲在同一片廢墟上記錄，能畫出每一處死角。”林越把平面圖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痕極淺，像寫到最後時刻才補上去的：東側圍牆哨兵交接空隙出現在整點過後六到八分鐘之間，持續時長約兩分鐘。但要看哨兵人數——如果換崗時兩個哨兵並行，空隙縮到很短；如果一前一後，空隙拉大，就是摸進去的機會。宋瑤己經觀察了很久，連換崗節奏都摸透了。林越看著那行字，說道：“她把換崗空隙精確到秒，還附上判斷摸進去時機的條件——不是隨便冒出來的情報，是觀察了很久、被反覆驗證過的。她是真的在裡面待過，而且從沒被抓住。”
“膽子比我大。”許晴說這話時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只有自己懂的確認。她把箭壺從桌上拿起來掛回腰間。“我追冰脊狼也是這個距離——跟在它後面幾天，摸清它的體溫曲線和移動路線，再下手。但她是跟著人。”
秦叔把錫紙重新摺好，邊緣對齊，摺痕壓平。“她在黑石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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