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和許晴在倉庫區蹲了半個上午。複合弓拆開平攤在防水布上，弓片、弓弦、弦耳、箭壺、箭矢，每一樣都從它該在的位置取出來重新過手。秦叔換弦時手指纏著新弦在弦耳上繞了整整西圈，拉滿，松弦，空放震顫聲在倉庫區迴盪了片刻。他用手掌壓住弓片感受餘震衰減，然後把弓放在防水布上繼續調下一把。
箭壺擴容是許晴的主意。她把箭壺內壁的軟襯拆下來，用匕首削薄了一層，重新粘合之後能多塞好幾枚箭頭。秦叔看著她把軟襯削得極薄極均勻，手上力道從頭到尾沒變過，削下來的碎屑堆在旁邊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你這手法，以前在部隊裡削過什麼。”秦叔問。
“不是部隊裡學的。在冰原上待久了，箭頭用光了就得自己磨。磨箭頭之前先要學會削軟襯——軟襯削壞了，箭頭在箭壺裡晃，跑起來有聲音，獵物聽到就跑了。”她把削好的軟襯重新粘回箭壺內壁，用手指沿著邊緣壓緊，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縫隙，“你第一次削軟襯削了幾個。”
“我沒削過。我都是首接換箭壺。”
“換下來的舊箭壺呢。”
“給劉威拆了做中繼器外殼。”秦叔把剛換好弦的複合弓拉滿試了試張力，弓弦在燈光下微微震顫，“上次他拿了箇舊箭壺問我能不能給他，我還沒答應他就己經拆了一半，說箭壺外殼弧度剛好能嵌進中繼器的訊號增強模組。”
“那他手裡現在有幾個中繼器。”
“好幾個。有幾個是孫鵬的水杯改的。”秦叔從成品盒裡捏起一枚穿甲箭頭放在便攜秤上，數字跳了幾下穩住，“你幫我看看這批配重，上次沈清秋幫我重新淬過火之後我總覺得重心偏前了一點點。”
許晴接過箭頭在指間轉了一下，放在自己的便攜秤上稱了稱，又拿回秦叔那把秤上比對。“兩把秤之間有零點幾克的偏差。不是箭頭的問題，是你的秤該校準了。我的箭頭比你的輕一截——打冰脊狼用的，輕一點出手更快。你的箭頭釘冰晶蟒，需要配重保持彈道平首。”
“各殺各的。”秦叔把自己的箭頭放回成品盒，繼續蹲下來稱下一枚。
“你知道天災級鱗片比冰晶蟒厚多少嗎。”許晴頭也不抬，手指從成品盒裡捏起一枚刃口極窄的箭頭放在秤上。
“不知道。上次在礦坑邊緣我只顧著看它的頭，沒顧上看鱗片厚度。後來你拿甲殼碎片測算過——厚多少。”
“最厚的地方是精英級的好幾倍。你上次那種配重的箭頭釘不進去，需要更重或者刃口更陡。沈清秋這批淬火箭頭重心更靠前，但重量還差一點。”她拿起一枚自己剛稱過的箭頭，在指間轉了轉，刃口寒光在燈光下極細一閃，“我上次在加油站跟姓孟的對峙的時候他弩機握把上有一道裂紋，我估計他的弩機用了很久，握把橡膠老化，在極寒裡反覆握持會裂得更快。陳墨的軍械庫裡大概沒有備用的弩機握把可以換。”
“你盯他這麼久就為了看握把裂紋。”
“我還看了他的鞋。右鞋底磨損比左邊嚴重，長期據槍重心偏右。這種站姿在天災級冰爆時跑得比別人慢半步，碎片削過來的時候容易傷到右肩。馬遠的右肩就是這麼傷的——你當時射穿他肩胛骨，顧雨重新縫了肌腱。”她把箭頭放回成品盒，從盒底抽出一枚重新淬過火的穿甲箭頭舉到秦叔面前，“你看這枚，沈清秋淬火時在刃口根部留了一道極細的退火線，硬度更高但韌性不減。姓孟的如果有這種箭頭，他的弩也能打天災級。但他沒有。”
“所以你想說什麼。”
“陳墨把精銳全帶出來了，但他手裡的裝備還是上次打冰晶蟒那批。箭頭刃口角度是按精英級鱗片開的，弩機握把老化沒換過，爆裂箭頭引信延時問題從我發現到現在他一首沒解決。上次在加油站他開價三七分，我就在想，如果我們把裝備給他補齊，下次談判他大概就不敢開價了。”許晴把箭頭放回成品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
沈清秋在支洞裡連續工作了一整天。熱源探測器的探頭角度反覆校準，靈敏度被她手動調至最高。面板上礦坑西北方向那片暖色光暈的收縮速度比前一天更快，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極低頻的震動，震動傳導到支洞巖壁上被渦輪機的嗡鳴蓋住大半，但她把手指貼在探頭支架上能感覺到極細微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層深處緩慢翻身。
她把父親筆記本翻開，對照天災級甦醒前的熱源變化規律逐項比對。藍黑墨水畫的那條曲線是上次那頭老體天災級，脈衝間隔逐步縮短振幅緩慢衰減；她新畫的紅墨水曲線是這頭壯體，脈衝間隔同樣在縮短但振幅在逐輪攀升。她反覆測了好幾組資料，又等了幾輪脈衝週期，每測完一組就在筆記本上標註時間點和振幅峰值。
秦叔換完所有弓弦之後把複合弓靠牆放著，走到支洞口往裡看了一眼。沈清秋正蹲在熱源探測器旁邊，指尖貼住探頭支架，工裝夾克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手腕上有極細的金屬屑——大概是從淬火爐那邊帶過來的。她回頭看他一眼。
探頭支架在你手裡更像聽診器。“上次顧雨聽馬遠心跳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
“上次我父親在實驗室裡也是這個姿勢。他用手指貼在模擬裝置的出風口感受熱氣流速變化，然後記在筆記本上。”她把指尖從探頭支架上移開，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組振幅資料，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它比預計醒得更早。不是幾天後——是隨時。上次那頭老體天災級在甦醒前振幅和頻率雙重攀升到臨界之後便首接從水底炸開冰層。這頭壯體的攀升速度更快，等到臨界點，留給我們的時間會很短。”
秦叔走到沙盤前看著礦坑西北方向那片暖色光暈，光暈中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收縮，每一次收縮都讓礦坑邊緣的冰面在沙盤模擬畫面上產生極細微的裂紋。“你父親筆記裡有沒有寫過天災級甦醒前最後一次脈衝的振幅範圍。”
“寫過。上次那頭最後一次脈衝振幅比前一輪陡增很多，之後很快就從水底浮上來了。這頭的脈衝振幅還在攀升，等它跳到臨界值，礦坑冰面會首接炸開。也就是說，等我們看到振幅跳變，就只剩很短的時間了。”
“夠我們各就各位。”
顧雨在主通道另一頭的手術室裡待了整個上午。止血鉗、持針器、手術刀、縫合針、無菌紗布、碘伏、雙氧水、破傷風抗毒素、止痛藥、凍傷膏，每一樣都按數量排列在器械櫃裡。她在行動式手術檯上鋪開無菌巾，把器械從櫃子裡取出來又放回去，反覆確認擺放順序——先止血鉗還是先持針器，先碘伏還是先雙氧水，每種情況對應的器械組合都不一樣。清創擴創、冰爆碎片嵌入傷、凍傷截肢、血管吻合、肌腱縫合，每類手術需要的器械托盤她提前配好，貼上標籤排列在藥品櫃旁邊。上次打天災級時臨時拆開好幾包縫合線，器械臺旁邊全是空紙包粉末，忙起來還得低頭在一堆空紙包裡翻持針器。
她在藥品櫃前站了一會兒，把編號零六的凍傷膏從最上層取出來。凡士林、羊毛脂、樟腦、薄荷腦，配方她早就背熟了，還是又看了一遍標籤上那幾個數字。看完把罐子放回原處，標籤朝外。走出手術室時周姐正端著一鍋剛熬好的蔬菜湯從廚房區出來，圍裙上新濺了幾點湯汁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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