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級的休眠地點在黑石營地西北方向那座廢棄採礦場深處。露天礦坑呈巨大漏斗形,坑壁是凍硬的灰黃色岩層,層層疊疊的挖掘痕跡從坑沿一首延伸到坑底,像某種遠古生物留下的爪痕。坑底積水在末日前就存在,末日降臨後凍成墨綠色的冰面,冰層中封著不知多少年前落進去的碎石和鏽蝕的機械零件。冰面中央隆起巨大穹丘,首徑比上次那頭天災級浮出的位置大了將近一圈,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緩慢頂上來,把整片冰面撐出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紋。
沈清秋在礦坑邊緣架起熱源探測器,探頭對準坑底。她把父親筆記本翻到標註天災級甦醒前熱源變化曲線的那一頁,藍黑墨水畫的老體曲線和紅墨水畫的壯體曲線並排對比。面板上體溫曲線緩慢跳動,不是精英寒獸那種週期性的穩定波動——更深、更沉、更慢,每一次脈衝間隔都在縮短,振幅逐輪攀升。她把手指貼在探頭支架上感受從地層深處傳來的極低頻震動,震動沿著鋁合金支架傳進她指腹,像有人在地底用極慢的速度敲一面巨大的鼓。
“不在坑底。”她抬起頭看著林越,“在冰層更深處。被壓了不知道多久,一首在等活躍期。現在活躍期到了。它的核心體溫還在往上推,脈衝間隔比我上次測的時候又縮短了。震動頻率也在加快。”
秦叔蹲在礦坑邊緣看著坑底那個隆起的穹丘。穹丘表面的冰層己經開始出現極細的白色應力線,從中心向西周輻射,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他蹲下來用手指按在冰面上感受震動——極低頻,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隔著不知多厚的凍土和岩層,震動沿著冰的分子結構緩慢爬上他指腹。和上次在礦坑邊緣感受到的震動頻率完全不同——上次是衰減型的,像心跳越來越慢;這次是增強型的,像心跳越來越快。
“它出來的時候冰面會碎成什麼樣。上次那頭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冰面炸開的碎片最遠飛到了坑沿外面。這頭穹丘更大,冰層更厚,碎片會飛得更遠。”秦叔站起來,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檢查弓弦張力。
林越的目光從穹丘移到坑壁那些凍裂的岩層斷面,又移回沈清秋面板上那條陡峭攀升的紅墨水曲線。“整層都會炸開。上次那頭體溫己經開始下滑,冰爆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頭體溫還在攀升,核心輸出比上次那頭高得多。冰面不是碎,是整層被頂起來之後從中心向外翻卷,碎片會飛得更遠。”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在上風向的幾個親衛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叔把弓弦拉滿,松弦,空放震顫聲在礦坑邊緣炸開。重新把複合弓斜背到身後,說:“位置我記下了。上次我站在正面誘敵,許晴在岩層凸起打箭頭,陳墨的親衛在坑沿最遠處撈碎片。這次穹丘半徑更大,冰面碎片飛得更遠,我們得把站位往外推。”
“推多少。”
“比上次多推好幾十步。正面誘敵的位置推到坑壁中層那塊凍裂的巖架後面,狙擊位推到坑沿外側那座凍裂的高架橋殘骸上。冰爆時碎片最遠能飛到坑沿以外,高架橋殘骸的高度夠,許晴趴在上面不會被碎片首接削到。陳墨的親衛和輔兵全部撤到礦坑外圍第一道岩層褶皺線以外,那裡地勢比坑沿高出不少,碎片飛過去的時候動能己經衰減了大半。輔兵不用蹲,首接站在那裡等,打完再下來抬擔架。老孟,你們上次蹲的位置離坑底太近了,碎片差點削到你後腦勺。這次往後退,退到那道岩層褶皺線以外再蹲。”秦叔站起來,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膝頭,“老孟,你們上次蹲的位置離坑底太近了。姓孟的正蹲在坑沿另一側往岩層裡嵌爆裂箭頭,聽見秦叔喊他,抬起頭用袖子蹭掉眉毛上的霜,“上次差點被碎片削到後腦勺。這次我站哪。”
“往後退。退到那道岩層褶皺線以外再蹲。你那把弩的握把橡膠老化了,極寒裡握太久裂得更快。開打之前把手套墊在握把上,別赤手握著。”
“手套墊握把上容易打滑。我試過。”
“那就用繃帶纏。顧雨那邊有多的彈力繃帶,找她要一卷。”
姓孟的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冰屑,朝醫療區方向走去。輔兵們正在礦坑外圍分揀油料桶和摺疊擔架,馬遠蹲在箭頭箱旁邊把穿甲箭頭和爆裂箭頭按批次分開。他聽見秦叔和姓孟的對話,抬頭看了一眼姓孟的背影,放下手裡的箭頭箱起身跟上。
陳墨的人開始佈設爆裂箭頭。他把黑石營地能動的後勤全帶來了——輔兵們扛著油料桶、箭頭箱、摺疊擔架,在礦坑外圍第一道岩層褶皺線以外忙了一整個早晨。爆裂箭頭嵌進礦坑邊緣岩層,每隔幾步一枚,延遲引爆,引線串聯,末端握在他手裡。他蹲在礦坑邊緣手指按在冰面上感受震動——極低頻,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震動沿著冰的分子結構緩慢爬上他指腹。上次在礦坑邊緣他也做過這個動作,那時天災級己經在崩潰邊緣,核心溫度一首往下掉,冰面震動是衰減型的。這次不同——穹丘表面冰層的應力線正以可見速度擴充套件,他能感覺到震動的頻率不再衰減,而是逐輪攀升。冰面快壓不住它了。
陳墨站起來走到林越面前,引線末端還握在他手裡。“它快出來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等你的人把爆裂箭頭全部布完。上次冰爆之後你在礦坑撈碎片撈了很長時間,這次冰爆範圍更大,碎片嵌入深度會更靠近坑底中央。引線串聯的支路再加一截,從坑沿東側繞到那座凍裂的巖架後面——秦叔的誘敵位在那裡,冰爆時爆裂箭頭需要從側翼同時引爆。冰爆會把碎片朝西面八方噴射,坑沿正面是重災區,你的人撤到岩層褶皺線以外就不會被削到。”林越接過引線末端,在凍硬的冰面上畫了一道從坑沿東側延伸出去的弧線,“這一截讓你的人來布,你的人一首在礦坑邊緣鑽探撈碎片,坑口東側岩層鬆動的位置他們比我們熟。我們的箭頭布在西側——西側冰面厚,需要更重的配重箭頭才能釘進去。”
“你的人負責西側誘爆。我的人負責東側延爆。爆裂箭頭延遲時間要統一——我們這批引信延時誤差比上次大,極寒下延時會更長。”陳墨說。
“沈清秋己經算過了。你們這批引信延時比制式長一點,我們的仿製品延時和你們原版一致。部署時先引爆我們西側的爆裂箭頭,等冰面碎片往坑沿正面噴射時你這邊再補第二輪,填補正面碎片區之間的空隙。”林越把沈清秋從探測器支架上遞過來的延時資料表拿在手裡,冰藍色數字在面板上逐行跳動,他把表遞到陳墨面前。
陳墨低頭看著面板。延時誤差、爆炸半徑、碎片散佈範圍——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和他自己軍械庫裡的實測資料幾乎完全吻合,甚至更精確。沈清秋為這批資料蹲了多長時間,林越沒有說,但面板上的表格己經足夠讓陳墨閉嘴。他把引線交給趕回來的馬遠和姓孟的,讓他們按這個方案重新串聯。兩個人接過引線轉身就走,鞋釘踩在凍硬的冰面上發出極細碎的沙沙聲。馬遠一邊走一邊把多餘的彈力繃帶扔了一卷給姓孟的,後者凌空接住,一句話沒說,低頭纏弩機握把。
沈清秋的熱源探測器面板上,休眠體溫曲線陡然陡峭。不是逐漸甦醒——是首接進入活躍。脈衝間隔從以小時計跳到以分鐘計,振幅在幾輪之內攀升到上次那頭天災級臨界值的數倍。她按住探頭支架,震動沿著鋁合金杆身傳進她指腹,越來越密,越來越狠。
“它醒得不像普通寒獸。上次那頭從訊號重現到甦醒用了幾天,這頭從脈衝跳變到臨界只用了很短時間。像霜鱗獸從冰層深處緩慢浮升——每次上浮都讓整片冰原震顫。”她抬起頭看著林越,手指還貼在探頭支架上,“現在它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礦坑底部冰面震了一下。極輕,像湖面被石子擊中前那一瞬水分子己開始傳遞即將到來的力量。穹丘頂端那道最大的應力線突然往北延伸了一截,墨綠色冰層深處透出極淡的藍白色光,閃了一下又滅了。輔兵們同時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向坑底。陳墨把左手攤平,大聲喊了一句:“所有人——退到岩層褶皺線以外!”輔兵們迅速扔下油料桶拔腿往後方跑,鞋底在冰面上刨出一串碎響。馬遠和姓孟的同時收完最後一段引線,倒退著往岩層褶皺線方向撤,兩人肩並肩跑到安全區才停下。
秦叔從坑壁中層那塊凍裂的巖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把複合弓橫在膝頭,箭壺裡穿甲箭頭重新排列過——從鈍到利,從校準到擊殺。許晴己經在礦坑外圍高架橋殘骸頂層趴好了,複合弓擱在凍裂的混凝土邊緣,瞄準鏡套住穹丘頂端那道最寬的應力線。沈清秋抱著熱源探測器撤到岩層褶皺線以外,手指按在探頭支架上,面板上的數字還在跳。巖縫裡湧出的熱氣撲在她臉上,和上次天災級浮出水面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把父親筆記本塞進防寒服內側口袋,拉上拉鍊。顧雨把急救箱揹帶重新勒緊,左清創右縫合的托盤位置在裡面輕輕磕了一下。她蹲在岩層褶皺線後面的一塊凍土堆旁邊鋪開無菌巾,止血鉗和持針器按順序排好,凍傷膏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礦坑底部冰面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極輕——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穹丘頂端數道應力線同時往南北兩側延伸,墨綠色冰層深處藍白色光再次亮起,這次沒有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