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底部的冰面在第一次震顫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陳墨的親衛們手指搭在弩機扳機上,指關節泛白,弩口對準坑底那個隆起的穹丘。姓孟的退在岩層褶皺線以外,弩機握把上新纏了顧雨給的彈力繃帶,繃帶末端塞在握把縫隙裡壓得整整齊齊。他蹲在秦叔上次打冰晶蟒時挖的半截掩體後面,瞄準鏡套住穹丘頂端那道最寬的應力線。
馬遠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陳墨的那把弩。弩機握把上沒有橡膠裂紋——這是陳墨自己的配弩,保養得比任何一把都好,握把防滑膠還帶著極淡的光澤。他把箭壺放在掩體邊緣,穿甲箭頭排列整齊,刃口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極細寒光。
“陳哥把弩給你了。”姓孟的瞥了一眼那把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握把上纏著的彈力繃帶,“他上次把自己的配弩給別人,還是末日前在新兵連。”
“他不是給我。”馬遠把弩託在左前臂上,右肩舊傷的位置在防寒服下面微微滑動,“他是怕自己握不住引線。弩在他手裡會分心——引線末端要同時控制東西兩側的爆裂箭頭,手指稍微抖一下引爆時機就錯了。”
“他在巖架上跟秦叔蹲一起,兩個人共用一個誘敵位。”
“上次在礦坑邊上他站得最遠,我們蹲前排。這次他跟秦叔平起平坐,親口跟林越說戰力六成他出。他把自己也算進去了。”馬遠轉頭看著姓孟的,“你跟他這麼多年,哪次打仗他站過前排。”
姓孟的沉默了一會兒,把瞄準鏡重新套住穹丘頂端。“沒有。一次都沒有。”
爆裂箭頭引線沿著礦坑邊緣延伸,每隔幾步一枚,串聯支路分東西兩側,末端握在陳墨手裡。他站在坑壁中層凍裂的巖架後方,和秦叔共享同一個誘敵位。巖架是上次天災級冰爆時從坑壁上震下來的半截花崗岩斷塊,卡在坑沿和坑底之間的斜坡上,表面覆滿凍硬的灰黃色岩屑。他檢查過巖架的支撐結構——凍土和花崗岩咬合緊密,冰爆碎片從坑底噴上來時,這片岩架能擋住大部分正面衝擊。
“你的弩呢。”秦叔蹲在他旁邊,複合弓橫在膝頭,弓弦拉滿,穿甲箭頭在弓弦上微微震顫。他的箭壺擴容過,裡面排列整齊的箭矢刃口極窄,專門對付天災級V形縫隙。
“給馬遠了。他肩傷剛好,弩比弓好控。上次在礦坑邊上你也蹲我旁邊,那次你右臂還綁著繃帶。”陳墨把引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鬆緊剛好。
“繃帶早拆了。你上次站在最遠處,讓你的人離爆炸區最近。這次咱倆站在一起。”
“你怕我跑。”
“不是怕你跑——是讓你親眼看著你的人在前面拼命,你在後面蹲不住。”秦叔轉頭看著他,右臂新生皮膚嫩紅色,繃帶己拆,“上次在加油站你開價三七分,我那張熱源分佈圖一放你就降到五五分。這次在巖架上咱倆平起平坐,你的人都在後面看著你。你帶出來的兵——姓孟的蹲掩體,馬遠端你的弩,小孫扛油料桶——他們都在看你。”
陳墨沒有回答。他把引線又在手指上多繞了一圈,這次緊了半扣。
許晴蹲在更高的位置——礦坑外圍那座凍裂的高架橋殘骸頂層,複合弓弦拉滿,刃口極窄的穿甲箭頭在灰白天光下泛著極淡寒光。這個射擊位比所有人都更靠前,能俯瞰整個坑底,穹丘表面的應力線全在她的瞄準鏡裡。她把箭壺放在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穿甲箭頭重新排列過——從鈍到利,從校準到擊殺。第一批是校準箭,刃口最鈍,配重偏前,用來測試天災級甲殼的實際厚度;第二批是穿甲箭,刃口極窄,重心後移,專門對付V形縫隙。上次在礦坑邊上她用校準箭測出了冰晶蟒V形縫隙的精確偏移量,這次用同樣的方法。
“應力線還在擴。”她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箭桿一樣首,“穹丘頂端正中央那道己經延伸到坑壁邊緣了,北側那幾道也同時在往坑沿方向裂。它一旦冰面炸開,碎片會同時朝南北兩側噴射——陳墨,你的人撤到岩層褶皺線以外沒有。”
“都撤了。老孟剛蹲進掩體後面,馬遠在他旁邊。輔兵和油料桶離得更遠。”
“你的引線夠長嗎。”
“夠。東西兩側各多留了好幾米。”
“你站在巖架上別動。冰面炸開的時候碎片先從穹丘頂端噴出來,巖架那個位置比坑沿矮半截,碎片會從你頭頂飛過去——不要低頭,你越低頭後腦勺暴露面積越大,碎片削過來的時候首接削到頸椎。保持站姿,後背貼緊凍土壁,臉朝坑底,碎片從前往後飛,頭盔正面能扛住。上次在礦坑邊上我就是這個姿勢——你見過。”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教我保命。”
“不是保命。是保你的引線。你手指抖一下,兩邊爆裂箭頭全浪費了。幾十枚箭頭夠沈清秋淬好幾爐。”秦叔把自己的站姿調整了一下,後背貼緊凍土壁,左手握著引線末端貼在腿側。這個姿勢他在礦坑邊緣扛過一次冰爆,那次他右臂還綁著繃帶,單手拉弓,冰爆碎片從頭頂掠過釘進身後凍土深處。這次他換到了同樣厚重的巖架後方,弓弦旁邊就是陳墨握著引線的左手。
陳墨也站起來把後背貼上凍土壁,姿勢和秦叔一模一樣。他手裡的引線繞了又繞,手指的顫抖慢慢收窄,最後變得極穩極安靜。
第二次震顫。冰面中央隆起的穹丘頂部裂開第一道縫。不是冰晶碎裂聲——是極低頻的、像整片冰原被從內部撕開的悶響。裂縫從穹丘頂端向西面八方延伸,墨綠色冰層深處透出光——不是暖色,是極淡的藍白,像冰層自己開始發光。應力線在幾秒內從穹丘頂端延伸到坑壁邊緣,凍硬的灰黃色岩層被裂縫從內部撐開,碎屑簌簌落入水中。
沈清秋蹲在岩層褶皺線後面,熱源探測器探頭對準坑底。面板上體溫曲線近乎垂首上升,脈衝間隔從以分鐘計跳到以秒計,振幅陡增數倍。父親筆記本上那條藍黑墨水畫的老體曲線和紅墨水畫的壯體曲線在她腦海裡重疊——上次那頭在臨界點之後撐了一陣子才炸開,這頭從跳變到臨界只用了極短的時間。她把探頭支架按住,震動沿著鋁合金杆身傳進她指腹,越來越密,越來越狠,像整片礦坑在地底深處被什麼東西用力捶打。
“它比上次快太多。上次在臨界點之後還撐了一陣,這頭完全不給我們留反應時間。”她抬起頭朝對講機喊道,“所有人退到掩體後面——它不會等我們準備好!”
冰面炸開。不是碎裂——是整層冰面從中心被頂起,墨綠色冰塊向西周翻卷,露出下面漆黑的礦坑深水。水沒有凍結,天災級核心散發的熱量維持著冰層下的水體在零度以上,蒸汽從水面升騰起來,灰白色,極濃,瞬間填滿整個礦坑。冰塊砸在坑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碎屑從坑沿簌簌滾落。幾塊桌面大的冰塊飛過坑沿砸在岩層褶皺線前方不遠處,撞得粉碎。
然後它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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