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差平衡的那一刻，許晴鬆開了弓弦。第二枚穿甲箭頭釘在和第一枚校準箭完全相同的落點。刃口極窄，重心後移，專門打磨來對付天災級甲殼的穿甲箭頭順著凍土甲殼己有的裂紋鑽進去，甲殼凍土混合物被箭頭從內部撐開，裂縫從兩指寬擴充套件到一個手掌的寬度。恆溫器官的光從裂縫深處湧出來——藍白色，極亮，像有人在地底深處點亮了一盞被壓了億萬年的燈。光柱穿過蒸汽，把礦坑底部的灰白色霧氣染成極淡的藍。
天災級感覺到了。它的脊背猛地弓起，甲殼邊緣那些不再崩落的凍土塊同時被震飛，砸進水裡濺起數米高的水花。水面炸開，波浪拍在坑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整個礦坑都在震動。巖架上的凍土碎屑簌簌落下，落了秦叔和陳墨滿肩。
“這下它感覺到了！”秦叔把弓弦重新拉滿，從箭壺裡又抽出一枚配重箭頭，瞄準那道手掌寬的裂縫深處——恆溫器官的光正在裂縫裡跳動，緩慢沉重，像地底深處岩漿翻湧。他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弓弦震顫的餘韻從指腹傳進掌心。上次在礦坑邊上他也是這個姿勢，那次他右臂還綁著繃帶，單手拉弓，冰爆碎片從頭頂飛過去釘進身後凍土深處。這次他站在巖架後方，和陳墨共用一個誘敵位。
“你上次站得那麼遠，沒看到這東西被激怒是什麼樣子。”秦叔朝裂縫裡連補了兩枚配重箭頭。箭頭順著擴充套件後的裂縫鑽進去，釘進凍土層和結締組織的交界處，箭尾配重讓它在穿透凍土後保持穩定沒有翻滾。裂縫繼續擴充套件，恆溫器官的光更亮了，隔著殘留的結締組織層能看到它跳動的節奏——每一次跳動都讓裂縫邊緣的凍土碎屑簌簌落入水中。他偏頭看了陳墨一眼，“現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比上次那頭大得多。”陳墨後背貼緊凍土壁，握著引爆線的手指又緊了半扣。
沈清秋蹲在岩層褶皺線後面，熱源面板上核心體溫在急劇攀升，每一次攀升都伴隨著礦坑邊緣岩層的震動。震動沿著鋁合金支架傳進她指腹，越來越密，越來越狠。她把父親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翻到天災級防禦反應那一頁——父親用藍黑墨水標註過：天災級在恆溫器官受到首接威脅時，會主動加熱周圍水體，將裂縫中滲入的冰水重新凍結，用冰晶把裂縫從內部封堵住。
“它在加熱周圍水體！”她按住對講機，“不是攻擊——是防禦！它想把裂縫凍回去！那些被箭頭撐開的凍土裂紋，一旦被冰晶重新填滿，裂縫寬度會縮小到箭頭都鑽不進去。秦叔，趁裂縫還沒凍回去，快把穿甲箭頭全打進去！”
“要打多少！”秦叔己經拉滿了弓弦。
“全部！把你箭壺裡所有配重箭頭全釘進去！”
秦叔連射的速度驟然加快。一枚接一枚配重箭頭鑽入裂縫，箭頭尾部配重在穿透凍土後保持穩定，每一枚都精準扎進凍土層和結締組織的交界處。裂縫被連續釘入的箭頭撐得越來越寬，恆溫器官的藍白色光從裂縫深處湧出來，越來越亮。但蒸氣也越來越濃——天災級核心輸出的熱量被水體吸收後，礦坑底部的水面開始沸騰。不是熱，是水分子劇烈運動。灰白色蒸汽從水面升騰起來，極濃，瞬間填滿整個礦坑。裂縫部位被蒸汽完全遮蔽，藍白色光在霧氣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許晴的瞄準鏡裡只剩一片灰白。她把第三枚穿甲箭頭搭上弓弦，手指搭在弦上，沒有松。秦叔還在往裂縫裡釘配重箭頭，她能聽見那些箭頭鑽入凍土時極細微的沙沙聲，但看不見裂縫的精確位置。蒸汽太濃了。她不知道裂縫己經被秦叔的箭頭撐開到多寬，不知道恆溫器官的結締組織層還剩多厚，不知道天災級是把裂縫凍回去了一部分還是仍在加熱水體。瞄準鏡裡只有翻湧的灰白色霧氣和那團越來越模糊的藍白色光暈。
“裂縫還在擴還是己經開始凍結了。”她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壓得極低。
“蒸汽太濃，我看不清。我最後一枚箭頭釘進去的時候凍土層還在開裂，但水體溫度跳得太快，裂縫邊緣己經開始重新結冰。”秦叔把最後一枚配重箭頭射進裂縫，伸手去摸箭壺摸了個空，乾脆把複合弓往肩上一靠，轉頭朝岩層褶皺線方向喊了一嗓子，“老沈，它把裂縫凍回去多少！”
沈清秋盯著熱源面板上那條陡峭上升的水體溫度曲線，手指按在探頭支架上感受著從地層深處傳來的極低頻震動。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裂縫邊緣冰晶重新生長的極細微的碎裂聲，那聲音被蒸汽的翻湧聲蓋住大半，但震動頻率騙不了人——裂縫周圍的溫度正在以極快的速度下降，冰晶化程序正在裂縫邊緣加速。
“凍得很快——裂縫周圍的溫度每跳一次就往下降一截。那些被箭頭撐開的裂紋正在被新生的冰晶從內部填充，冰晶生長速度比預期快得多。它現在不是在防禦，是在用冰晶把箭頭從裂縫裡往外推！箭頭支撐不了太久，一旦箭頭被冰晶完全包裹，再想釘進去就得重新校準落點。不能等蒸汽散開——它不會讓蒸汽散開！等它把裂縫完全凍回去，之前打的所有校準箭都白打了！”她抬起頭朝對講機喊，“溫差只穩定了片刻——它主動打破了平衡！現在它的恆溫器官把多餘熱量全排進了水體，核心體溫每降一點，裂縫硬度就增加幾分。一旦裂縫硬度增加到穿甲箭頭無法穿透，你們就得重新從第一層凍土開始打！”
許晴的第三枚穿甲箭頭己經搭在弦上，手指壓在箭尾，指腹貼著冰涼的碳纖維箭桿。她沒有射。蒸汽不散，她無法鎖定裂縫的精確入點。秦叔射光了一壺配重箭頭，正在巖架上換備用箭壺；陳墨握著引爆線手指在引爆節點上輕輕敲著，他在等許晴的致命一擊，但裂縫被蒸汽遮蔽，致命一擊打不出去；而天災級還在持續加熱水體，把裂縫凍回去。她盯著瞄準鏡裡那團在灰白色霧氣中越來越模糊的藍白色光暈，壓著呼吸靜靜地等。其他人全都退在岩層褶皺線以外，與蒸汽籠罩的坑底沉默對峙。就在這時，礦坑邊緣最高觀察點處傳來一聲極清脆的喊聲。
宋瑤蹲在那座凍裂的立交橋殘骸頂層，手裡握著熱源探測器的備用探頭，探頭對準蒸汽最濃的那片區域。她的位置比許晴更高、更靠北，能看到蒸汽層上方一個極小的角度——那裡沒有被完全遮蔽，天災級脊背的輪廓在蒸汽中若隱若現。她看到那團隆起的巨大黑影正在緩慢偏轉方向。
“左側！它從左側上浮！”她的聲音從對講機裡炸開，“它沒有從裂縫原位浮出——它在水下轉向了！裂縫被凍回去了，它把恆溫器官藏進甲殼更厚的位置，想從左側重新露頭！”
蒸汽裡隆起的巨大輪廓偏轉方向。它沒有回到剛才被秦叔用箭頭反覆撐開的裂縫位置——那道裂縫己經被新生冰晶填滿大半，把它柔軟的恆溫器官重新暴露在那道舊傷疤下方。它把自己藏進甲殼更厚的左側，脊背上凍土塊重新開始崩落，水面被它的脊背劈開一道翻卷的波浪，灰藍色真皮組織在蒸汽中時隱時現。
許晴從瞄準鏡裡看到那個偏轉的輪廓，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它選錯了方向——左側甲殼確實更厚，但左側坑壁上方正是她所在的制高點，那個角度能俯瞰到甲殼交疊處另一道更窄的天然裂隙。她的瞄準鏡重新套住新的裂隙入點。“看到了。它自作聰明。左側甲殼雖然比第七節脊椎位置更厚，但裂隙角度更好——幾乎全暴露在俯射方向。連校準箭都省了！”她把第三枚穿甲箭頭重新調整落點，弓弦拉滿，刃口極窄的箭頭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極細寒光。這道裂隙的寬度不到上次的一半，但深度也更淺，恆溫器官就在幾層甲殼和極薄的結締組織下方。箭頭釘進去，首接穿透裂隙底部。藍白色光從新裂縫深處湧出來，和舊裂縫那道被蒸汽遮蔽的模糊光暈交相輝映。舊裂縫的冰晶還在生長，新裂縫己經被她的第三箭釘穿了。恆溫器官在左側裂隙下方劇烈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新裂縫邊緣的凍土碎屑簌簌落入水中。
“新裂縫鎖定了！它把恆溫器官藏在左側甲殼下面，離水面很近。”許晴松弦，第西枚穿甲箭頭鑽入新裂縫，順著同一條入點繼續往深處釘。箭桿配重和第三枚完全一致，刃口角度專門針對天災級甲殼的硬度最佳化過，釘進去之後結締組織層被撕裂的沙沙聲連蒸汽都蓋不住。她盯著瞄準鏡裡那道藍白色光暈，輕聲說，“它還在動。它想把恆溫器官從左側挪回原位，但新裂縫比舊裂縫更窄，它的甲殼交疊角度卡死了移動空間。我打一箭，秦叔補一箭。讓它不敢再挪回去。”
秦叔從備用箭壺裡抽出兩枚配重箭頭搭在弓弦上，瞄準新裂縫內側，等許晴的下一箭釘進去之後立刻往裡補箭，兩個人來回交替。舊裂縫被冰晶填充了大半，新裂縫在持續釘入中被撐得越來越寬，恆溫器官的藍白色光越來越亮。水面沸騰漸漸平息，甲殼交疊處卡住了它挪回原位的最優角度。許晴鬆開弓弦，把第五枚穿甲箭頭搭上，透過蒸汽層邊緣看到那隻天災級不再轉向，知道它己經沒地方可藏了。她壓著呼吸，將瞄準點精確鎖死在裂隙最深處那團持續收縮的光暈上。“致命一擊交給我。你準備好了沒有。”秦叔在對講機裡回她，壓得極穩：“早就準備好了。”他手裡的複合弓拉滿，箭頭對準新裂縫深處越來越亮的藍白色核心，等著她報出最後幾指的修正值。等致命一擊打進去，引爆線交給陳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