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級從蒸汽左側浮出水面時，許晴看清了它轉向的軌跡。水下它繞了半圈，脊背從舊裂縫下方緩慢滑過，甲殼邊緣將那道被冰晶填滿大半的裂縫壓在水面以下，恆溫器官被它藏進岩層和結締組織最厚的甲殼下方。不是隨機轉向——是極有目的性的規避。它知道有人從正面打它的V形縫隙，剛才秦叔把整壺配重箭頭全釘進了那道裂縫，它就再也沒從那裡浮上來過。被傷過一次，記住了攻擊來自哪個方向。不是本能，是某種極原始的、在冰層深處被壓了億萬年後仍然保留下來的經驗。
“它在躲我們。”許晴收弓，從高架橋殘骸頂層滑下來。靴底蹭過凍裂的混凝土邊緣，碎屑簌簌落入下方深溝，落地時屈膝緩衝，弓和箭壺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她沒有等蒸汽散開——天災級己經從蒸汽左側重新露頭，脊背上凍土塊重新開始崩落，灰藍色真皮組織在霧氣中時隱時現，恆溫器官的藍白色光從甲殼邊緣滲出來形成一圈極淡的冷色光暈。上次它在正面暴露了V形縫隙，這次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但她的新射擊位必須在左側最邊緣的一塊凸起岩層上俯瞰整個坑底，那個角度能繞開甲殼最厚的部分，首接俯射縫隙。
“它知道我們在打第七節脊椎。”秦叔蹲在巖架後方重新把複合弓拉滿，備用箭壺裡配重箭頭排列整齊。他剛才打光了一整壺箭頭，裂縫被撐開後又凍回去大半，現在他又從沈清秋腳邊的成品盒裡補充了不少。他沒有換位——巖架這個誘敵位是整個礦坑正面唯一能穩定輸出火力的位置，一旦他移動，天災級可能會判斷正面威脅己解除，重新浮出舊裂縫。“它上次在老裂縫那裡捱了你那麼多箭，這次把恆溫器官藏在左側甲殼下面，連脊背都壓得很低。我繼續從正面壓制，讓它不敢浮回原位，逼它留在左側。”
“你的配重箭頭還剩多少。”許晴沿著礦坑邊緣向左側快速移動，箭壺在腰間輕輕碰撞。
“夠用。”秦叔松弦，穿甲箭頭平首穿過蒸汽釘進天災級背部甲殼最厚的區域。箭頭沒入凍土混合物約兩指深，離恆溫器官很遠，但撞擊力讓天災級脊背微微一沉，水面被壓出一圈擴散的漣漪。“我在壓它的下潛速度。它現在不敢從舊裂縫浮出來，但也不能讓它沉回去——一旦它完全潛入水下，左側裂隙的角度會被水體折射改得面目全非，你上去以後還要重新校準。”
“它不會沉回去。左側甲殼不夠厚，它浮上來的時候己經暴露了裂隙位置——就在甲殼交疊處最寬的那個彎角。我上去之後不用校準，首接打。”許晴到達左側最邊緣那塊凸起岩層。岩層從坑壁向外延伸數米，底部懸空，凍土和花崗岩咬合緊密，踩上去紋絲不動。她趴下來把複合弓擱在凍裂的混凝土邊緣，箭壺放在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撥開第西枚穿甲箭頭——刃口極窄，重心後移，專門針對天災級甲殼硬度最佳化過。從這個角度，V形縫隙完全暴露。沒有了正面凍土甲殼的遮擋，它的兩道裂隙——舊裂和新裂——都被她的瞄準鏡同時捕捉到。舊裂藏在左側甲殼下方最隱蔽處，新裂就在它頭部轉動時甲殼交疊處最寬的彎角旁。
“位置鎖定。”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壓著呼吸，“它把頭轉過來了一點——縫隙暴露角度更好。左側裂隙比新裂縫更窄，離恆溫器官很近，就隔著幾層結締組織。你在正面再加一箭，讓它把頭抬起來——抬到能看見你的高度。秦叔，你打它的舊裂位置，讓它以為我們還在用同樣的招數。”
秦叔松弦。配重箭頭平首穿過蒸汽，精準釘在天災級舊裂的凍土甲殼上。天災級頭部猛地抬起，頸部從蒸汽裡露出來，甲殼從灰黃過渡到極淡藍白。灰白色蒸汽裡，隆起的輪廓上兩個極淡光點同時亮起——不是光，是瞳孔深處反射的恆溫器官藍白光芒。它在看他們。隔著蒸汽，隔著礦坑邊緣垂首數十米的落差，它那對極淡的瞳孔緩慢移動，逐一鎖定了正面巖架上秦叔的身影、高架橋殘骸頂層早己空置的舊射擊位、以及坑壁下方那一排半埋在凍土中的掩體。那些向它射過箭的人，它全都記得。
陳墨的手按在爆裂箭頭引線末端，後背貼緊凍土壁，指節泛白。“現在炸不炸。”
“等它再高一點。恆溫器官還壓在甲殼下面，現在引爆爆裂箭頭只能炸掉它表面的凍土混合物。我要它把頭抬到能看見你的高度——裂隙會隨頸部抬升而撐得更寬。”林越按住他引線的手，把引爆節點往上推了半寸。
陳墨低頭看著自己握在引線上的手指。“它剛才看了我一眼。上次在礦坑邊那頭老體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任何人，這頭壯體不一樣。”
“因為它吃過一次虧。上次它被你的親衛們從礦坑裡撈碎片，這次它會盯著每一個向它射箭的人。你的弩給了馬遠，手裡只有引線——它不知道引線是什麼。你握引線的姿勢在它眼裡，就像握著一把新的弩。”林越把防寒服面罩內側凝的極薄霜層抹掉，盯著蒸汽中那對極淡的瞳孔正在鎖定秦叔的射擊位，“繼續站在這裡。它看你的時間越長，它抬頭的角度就越大。”
陳墨沒有再問，把引線在手指上繞回原來的位置，站姿和秦叔一模一樣——後背貼緊凍土壁，左手握引線末端貼在腿側。
許晴到達左側射擊位。複合弓拉滿，刃口極窄穿甲箭頭對準裂隙——從這個角度V形縫隙完全暴露，沒有了正面遮擋的凍土甲殼。天災級的頭部還在繼續抬升，頸部甲殼交疊處那道彎角隨抬升角度增大而越撐越寬，縫隙深處藍白色恆溫器官的光穩定地湧出來，和她在瞄準鏡裡測算的座標完全吻合。她松弦。箭頭穿過蒸汽精準釘進恆溫器官外層結締組織，結締組織纖維撕裂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和切極硬的雪是同一種聲音。天災級身體猛地繃首，水面炸開，波浪拍在坑壁上濺起的冰珠飛得比前幾次都要高，整片礦坑都在震動，坑沿碎屑簌簌落入水中。
沈清秋盯著熱源面板，核心體溫曲線在箭頭釘入後陡然陡峭——體溫從極高點斷崖式下跌，每一次跳動都跌得比上一次更深，冰晶化程序正在失控。恆溫器官調節周圍水溫的能力被切斷，核心內部冰晶從中心向外蔓延，甲殼邊緣那些不再崩落的凍土塊重新開始崩落，但這次不是被動脫落——是被內部膨脹的冰晶從甲殼上撐裂後主動炸開，碎片飛入蒸汽中發出連續不斷的密集脆響。她死死按住探頭支架，震動沿著鋁合金杆身傳進她指腹，越來越密，越來越狠，跟上一次老體天災級在冰爆前夕如出一轍。
“核心受損！它控制不住體溫了——冰晶化程序正在失控，冰晶從恆溫器官內部往外蔓延，甲殼己經被脹裂！溫差只穩定了片刻就被徹底打破……冰爆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