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級核心嵌在剝離下來的最大一塊甲殼碎片的凍土層裡。不是完整形態——是在冰爆中從恆溫器官深處被炸出來、裹著結締組織碎片和凍土飛濺到礦坑邊緣的。核心比冰晶蟒那顆大得多,成年男子拳頭大小,藍白色光從內部向外滲,均勻,穩定,沒有跳動,像冰川底部被壓了億萬年的冰層深處透出來的那種光。甲殼碎片斜插在坑沿凍土中,核心嵌在凍土層最深處,周圍裹著一圈冰爆時從恆溫器官撕裂下來的結締組織殘片,殘片邊緣還在極寒空氣中緩慢收縮。
陳墨從礦坑邊緣低窪處站起來,防寒服後背落滿冰屑。他拍掉肩上的碎冰,走向核心。林越也同時從掩體後方站起,走向同一個方向。兩個人在核心兩側同時停住。核心裹在凍土和結締組織里靜靜發光,藍白色光把兩人的側臉都照成極淡的冷色調——陳墨的顴骨凍傷舊疤在光下泛著青灰色,林越的呼吸平穩,防寒服面罩內側凝著極薄霜層。
陳墨先伸手。他的手指觸到凍土邊緣,沒有往自己這邊拉,只是觸著。凍土表面還殘留著冰爆時的極低頻震動餘韻,沿著他指腹緩慢傳進掌心。然後他收回手,看了林越一眼。加油站談判時他說五五分是底線,林越還價西六——他西,基地六。理由是“你有人,我有人知道怎麼殺它”。現在天災級己經殺了,核心嵌在兩人之間發光。誰先動手把它往自己那邊挪一寸,另一寸的歸屬就成了問題。親衛們端著弩站在他身後,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姓孟的弩機握把上新纏的彈力繃帶邊緣被冰屑染成灰白色,馬遠端著陳墨的弩站在旁邊,右肩舊傷在防寒服下微微滑動。
林越蹲下來,從腰間拔出匕首。刃口是沈清秋淬過火的,比陳墨送的穿甲箭頭更窄,在核心的藍白色光下泛著極細寒光。他把核心從凍土裡撬出來——極輕極慢,先在凍土層最薄弱的下緣切開一道極細的縫,再順著核心和凍土的接觸面緩慢剝離。凍土碎屑從刃口兩側簌簌落下,核心在凍土深處隨著剝離節奏輕輕震顫,每次震顫都讓藍白色光在礦坑邊緣投下極淡的冷色光暈。核心離開凍土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像冰裂,像某種被壓在冰層深處億萬年的封印被解開。他把核心託在掌心,藍白色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穩定,持續,沒有跳動。
他用匕首把核心切成兩塊。不是均分——一塊略大,一塊略小。刀刃在核心表面劃過時,藍白色光從切面湧出來,比剛才更亮,切面平滑,內部的極細冰晶化紋理在光下清晰可見。他把略大的那塊遞給陳墨。略小的那塊收進系統空間。
陳墨接過核心。他的手在極寒空氣中懸了很久,核心的藍白色光從他指縫間漏出來,落在他防寒服肩部那道被甲殼碎片劃開的口子上——保溫棉翻卷出來被極寒凍成灰白色,此刻被核心的光照成極淡的藍。他在黑石營地用核心交換一切——用核心換人力、用核心換武器、用核心換情報。從來沒有人把核心切開了分給他。從來都是他分給別人。上次天災級一戰,他站在礦坑邊緣最遠處,讓親衛們下坑撈碎片,撈上來的每一片碎核心都充公入庫。這次林越把核心切成兩塊,多的那塊遞給他,沒有附加任何條件。
“你知道這一塊多出來的部分,夠黑石營地多撐一個冬天。”陳墨握著核心,藍白色光在他指縫間穩定明滅,像一盞被點燃後就再也不會熄滅的燈。他的手指在核心表面輕輕摩挲,那塊核心的溫度不冰——溫的,和上次從老體天災級體內剖出來的核心碎片一樣,像剛從人體內取出的器官。
“知道。”林越把匕首插回腰間,“上次在加油站我說過——戰力你出六成,你西我六。你把黑石所有能動的後勤全拉來了,油料桶、箭頭箱、摺疊擔架,連小孫都扛著油料桶站在輔兵隊伍裡。你的人配得上這塊核心。”
“上次在加油站你壓我的價,現在你多分我一塊核心。我該謝你,還是該問你還有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你是黑石的首領,你的人在礦坑邊緣跟你站在一起。姓孟的掩體蹲得穩,馬遠端著你的弩,輔兵們扛油料桶扛了這麼久。他們應該得到這塊核心。”
陳墨沉默了很久。他把核心舉起來對著灰白色天光看了看——藍白色光穩定如初,切面光滑,內部冰晶化紋理均勻分佈。然後他把核心收進防寒服內側口袋,口袋邊緣被核心的重量壓得微微下墜。
“馬遠。”他回頭朝掩體方向喊。
馬遠從掩體後面站起來,右肩活動自如。他走到陳墨面前,手裡還端著陳墨那把弩——握把防滑膠完好無損,箭壺裡穿甲箭頭排列整齊,刃口極窄。
“弩還你。”他把弩遞過來。
“你留著。”陳墨把弩推回去,“你肩傷剛好,弩比弓好控。回去之後跟軍械庫說,你的編制從搜尋隊調到親衛隊。”
馬遠愣了一下。“陳哥——”
“不是照顧你。是你值得。”陳墨轉頭看著礦坑對面林越收隊的方向,“今天在巖架上和秦叔共用一個誘敵位,他跟我說,你的人都在後面看著你。我站在前排,你蹲掩體。你的弩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的。以後黑石沒有‘陳哥的人’——只有黑石的人。”
姓孟的站在馬遠旁邊,弩機握把上纏的彈力繃帶鬆了半圈。陳墨伸手幫他把繃帶重新壓緊,壓完之後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以後別叫陳哥了——叫老陳。”
親衛們把天災級甲殼碎片從冰面上收集起來裝車。核心碎片裝了半箱——天災級剝離下來的甲殼裡嵌著極細的冰晶化組織,粉碎提煉後能加工成穿甲箭頭刃口塗層。輔兵們扛著油料桶和摺疊擔架跟在親衛後面,小孫扛著最後一個空油料桶經過陳墨身邊時停了一下,把空桶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半截凍硬的蠟燭頭——上次他在水塔廢墟里撿到的,宋瑤留給他的。
“這個,還給宋姐。”他把蠟燭頭遞給林越,“她上次在水塔底層留了半截蠟燭,我撿到了。現在還給她。”
林越接過蠟燭頭。半截凍硬的蠟燭,燭芯燒焦了,底端有極細的刀削痕跡——和宋瑤在加油站地下油庫裡留下的那些蠟燭頭一樣。
副官把核心碎片箱搬上最後一輛皮卡,走到陳墨面前。核心碎片嵌在甲殼凍土裡,粉碎提煉後能加工成穿甲箭頭刃口塗層,黑石軍械庫正缺這種塗層原料。副官問要不要和基地談下一次合作,天災級不止這一頭,礦坑西北方向更深處可能還有更多甲殼碎片可以回收。
陳墨沒有回答。他握著林越分給他的那塊核心,藍白色光從指縫間漏出來,落在皮卡車斗裡那些裝滿甲殼碎片的木箱上。他看著礦坑對面林越收隊的方向——秦叔正把備用箭壺掛回腰間,許晴蹲在岩層上把最後一枚穿甲箭頭收回箭壺,沈清秋抱著熱源探測器從巖縫裡鑽出來,顧雨把急救箱揹帶重新勒緊。這些人剛跟他一起打了一頭比上次更大更強的天災級,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人回頭看他。
“以後不要惹他。”他說。
副官握著記事本停住了筆。
“上次在水塔他清我的暗哨,我以為是運氣。上次在加油站他壓我的價,我以為是情報優勢。這次在礦坑邊上,他把核心切成兩塊,多的那塊遞給我——沒有條件,沒有附加條款。我準備了很久的籌碼全攥在手裡,他沒等我開口就先給了。他給我的不是我該得的那份,是他替我算好的那份——連輔兵扛油料桶的功勞都算進去了。這個人不算計人,但比誰都算得明白。”陳墨把核心收進口袋,拉上防寒服拉鍊。拉鍊卡在肩部那道被甲殼碎片劃開的口子邊緣,他用力拽了一下才合上。“回去。”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