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的路上沒有人說話。天災級核心的另一半在林越的系統空間裡穩定發光，被切割面在空間微光中泛著極淡藍白。它不會再跳動了——不是死了，是進入了另一種穩定狀態，像地熱裂隙巖縫中湧出的熱氣，不增不減，恆常如大地本身的體溫。
秦叔走在最前面，複合弓斜背身後，右臂新生皮膚嫩紅色，繃帶新換過。顧雨臨行前替他重新紮的，邊緣壓得比上次更平整。他回頭看了一眼礦坑方向，灰白色蒸汽己經散盡，坑底重新凍結的墨綠色冰面把天災級殘骸封在深處。上次打完老體天災級他也是走在最前面，那次馬遠跟著姓孟的在搜救隊裡；這次馬遠端著陳墨的弩，姓孟的弩機握把上纏著他的彈力繃帶。
秦叔忽然笑了一聲。“上次打完天災級，你倆蹲在坑沿上數碎片。這次你倆並排蹲在掩體後面，看陳墨站在前排。”
馬遠走在隊伍中段，右肩活動自如，手裡還端著陳墨那把弩。這把弩跟了陳墨整個末日，握把防滑膠完好無損，箭壺裡穿甲箭頭排列整齊。“秦哥，你上次射穿我右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我會端著陳哥的弩跟你一起打天災級。”
“沒有。上次你趴在鐵門外拍門喊救命，我把你拖進來的時候你右肩的血凍成了冰坨。顧雨縫了三個小時，肌腱斷裂三分之一。”秦叔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舊傷位置，“現在咱倆這裡都是嫩紅色。”
“我肌腱接好之後陳哥讓我去軍械庫自己挑雙新軍靴。鞋底比原來那雙厚，蹲掩體久了腳底板不冷。”馬遠抬起靴底給秦叔看。
“陳墨讓你自己挑，”秦叔瞥了一眼那雙靴底——厚實耐磨，比他上次從工業品市場淘來的皮卡防滑墊還厚，“他以前讓手下挑過裝備嗎。”
“沒有。從來都是他發什麼我們用什麼。”
“那他變了。”
“不是變了。”馬遠把弩機握把上那層完好的防滑膠在掌心裡輕輕轉了一下，“是他在巖架上跟你蹲了那麼久，蹲明白了一件事——你給顧雨挑手術器械的時候從來不問價格。”
許晴走在隊尾，複合弓斜背在身後，箭壺裡穿甲箭頭剩下的幾枚在腰間輕輕碰撞。校準箭全打在了壯體的甲殼裂縫裡，剩下的這些刃口依舊極窄，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極細寒光。她從背後看著宋瑤裹著那件過大防寒服，帽簷壓得很低只露眼睛，腳步極輕，像一隻終於從枝頭落到地面的鳥。
“你在礦坑邊上跟陳墨說的話，我在高處全聽到了。”許晴忽然開口。
宋瑤沒有回頭。“你用瞄準鏡盯了他那麼久，他的口型你能讀出來。”
“他瞳孔收縮了兩下。第一下是你在說‘你分到的核心是林越替你算好的’，第二下是你在說‘這個人不算計你’。”許晴加快步伐走到她身旁，“他以後真的不會再惹我們了。”
“他在巖架上站了一整天，冰爆碎片從他頭盔側面擦過，肩部被劃開一道口子。秦叔幫他調整站姿，他的引線埋進凍土壁裂縫，引爆節點上壓著凍土碎屑。他以前從沒站過前排。”宋瑤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眼角極細的紋路，“上次在加油站他開價三七分，這次在礦坑邊上他沒開價。不是不想開——是他終於知道自己攥的籌碼換不到你看一眼。”
“我用瞄準鏡看他，他也在看你。”
“他不是在看我。是在看馬遠。馬遠端著他的弩。”
許晴沉默了片刻。“上次在水塔頂層他開價三顆核心換我，我回了兩個字：不賣。今天他把他的弩給了馬遠。”
“他不會再開價了。”宋瑤說，“他在黑石攢籌碼攢了這麼久，到頭來發現林越手裡從來不攥籌碼——只攥人心。他攥了這麼久，林越只做了同一件事：讓他自己站到前排。”
秦叔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只朝身後豎了一下大拇指。宋瑤看到那個手勢，把防寒服袖口又往上折了一道，摺痕整齊，不再垂到手背。
基地鐵門在前面開啟。暖黃色光從門縫湧出來落在冰面上，落在剛停穩的皮卡擋風玻璃上，落在秦叔肩頭還沒化完的冰屑上。
周姐從廚房區探出頭，手裡勺子停在半空，圍裙上新濺的湯汁印子還沒來得及擦。“這一仗比上次多打了多久！湯都熬幹兩回了！”她轉身跑回去掀開鍋蓋，蔬菜湯的蒸汽撲了她一臉，鍋底只剩小半鍋濃湯。她又往裡加了一瓢水攪了攪，舀了一勺嘗鹹淡，抬頭朝門口喊，“先一人盛一碗墊墊！第二鍋馬上好！”
小雅從栽培槽旁邊站起來，懷裡抱著那隻舊杯子，杯子裡新墊了營養液棉花，一粒新的油菜種子剛壓進去，棉絮表面還留著陳伯指尖按壓的凹痕。她跑到會議室桌邊踮起腳尖，把杯子放在林越分給基地的那塊核心旁邊。核心的藍白色光透過杯壁，把杯沿那道極細的水痕照得清晰可見。
“這粒種子是打完仗才壓進去的。上次我的油菜是打完仗之後移栽的，後來長得比打仗前種的還快。這粒也會長得很快。”她仰頭看著林越。
陳伯從栽培槽旁邊站起來，手裡捏著裝種子的密封袋，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栽培棉碎屑。“上次她說等打完再種。打完天災級回來你們還在鐵門口換裝備，她己經在杯子裡壓好種子了。你女兒如果還在，大概也這麼大了。”
秦叔沒有接話，只是把複合弓靠牆放好，蹲下來平視小雅的眼睛。“等這粒油菜長大了，你把它移栽到最大的栽培槽裡。”
“最大的己經種了小麥。”
“那就第二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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