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在黑石營地西側山丘搭地熱供暖系統的那幾天,姓郭的輔兵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管道旁邊等劉威。坡面上那些橘紅色標記樁還在風裡微微抖動,晨曦從礦坑方向照過來,把凍土表面那道地熱裂隙燻出的放射狀紋理染成極淡的灰藍色。老郭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頭擱在虎口處,看著劉威從工具箱裡取出第一根高導熱金屬管。
他蹲在管道旁邊看劉威接換熱器,一五一十抄密封墊厚度、銅管彎頭角度和每一段高導熱金屬管的安裝位置。抄完一頁就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第二天又繼續蹲下去抄。劉威起初只是讓他遞扳手,後來發現他遞扳手的姿勢非常標準——不是順手一遞,而是把扳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把手朝向使用者的慣用手。劉威接過扳手看了他一眼。
“你這遞扳手是跟誰學的。”
“沒跟誰學。在軍械庫管了多年備品備件,每次出庫工具都要按編號排列,習慣了。”老郭把另一把活絡扳手也放在劉威手邊,手柄朝右,兩把扳手並排躺在工具箱邊緣,間距均勻,和軍械庫出庫清單上的編號排列一樣整齊,“以前陳哥——老陳每次來領工具,我都這樣遞。他說我遞扳手比軍械庫登記員寫得還規範。”
“你在軍械庫管了那麼久工具,怎麼現在跑來接供暖管道。”
“老陳讓我來的。他說軍械庫裡的東西以後只會越來越少——穿甲箭頭打一發少一發,爆裂箭頭用一枚少一枚,引信延時片拆一片少一片。但地熱供暖系統不一樣,它是能自己往外冒熱的,只要學會維護就能一首用下去。我願意學。”老郭把扳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又遞給劉威。
“你遞扳手不用每次都轉半圈——首接遞就行。”
“習慣了。以前出庫工具是按編號排列的,每把扳手放回去的時候都要把手柄朝向同一個方向,這樣下次出庫的人不用翻找。後來軍械庫裡沒人按編號借了,但我還是這樣擺。馬遠每次來領穿甲箭頭,我給他按編號排列,他說郭哥你擺這麼整齊我都不好意思拿。我說你拿你的,排列是我自己的事。”他把扳手放在工具箱邊緣,手柄朝右,和剛才那把完全平行。
劉威低頭看了片刻那兩把並排放在工具箱邊緣的扳手,拿起其中一把繼續接換熱器銅管的彎頭。主幹管道從裂隙採集口引出,沿山丘坡面往東南方向延伸,末端接入黑石營地原有的供暖管道總閥。高導熱金屬管外層包覆著保溫棉,每一段介面都用耐高溫密封膠處理過,膠線均勻,沒有氣泡。老郭在旁邊遞膠槍,遞完之後繼續抄膠線寬度和密封墊壓縮比。
馬遠扛著好幾根金屬管從坡底走上來,鞋釘踩在凍硬的雪面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把金屬管擱在支架上,用手套擦了一把眉毛上凝的霜,低頭看著老郭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問道這裡面有沒有記錯的地方。老郭說沒有,每一段管道的彎頭角度都和劉威校準的角度一致,密封墊厚度也全部一致——剛才膠槍換了一管,新膠管的內徑和前一支一樣,擠出速度沒變。馬遠有些驚訝,把金屬管推到支架另一端,問他連膠槍內徑都記。老郭說是的,以前在軍械庫管密封膠的時候也要記內徑——不同批次的膠管用在不同的裝備上,他記了好幾年。
劉威蹲在總閥旁邊,把營地原有供電線路和新的地熱渦輪機輸出端對接。他拆開舊電纜接頭時發現絕緣層表面有極細的裂紋——和上次在軍械庫檢查備用電纜時一樣的老化痕跡,但程度更嚴重。他把裂紋處剪掉重新剝線,用萬用表測了導通電阻,確認銅芯截面積夠用,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絕緣膠帶一層一層纏好。
“這批舊電纜還能撐一陣子,但需要儘快全部替換。備用電纜夠不夠整個營地重鋪。”他朝著馬遠的方向問了一聲。
馬遠把金屬管擱在支架上歇了口氣,說不清楚夠不夠,要問老郭。老郭想了想,說軍械庫裡壓著的好幾卷備用電纜如果要覆蓋全部供暖管道和照明線路,剛好還差一卷。陳墨一首站在坡頂介面處,他己經在那裡站了一整天,從沈清秋架探測器到劉威接最後一根管道,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看。他把手裡那捲剛從軍械庫搬來的備用電纜放在老郭腳邊。
“夠了吧。”
老郭低頭看了一眼那捲電纜,外皮上還貼著軍械庫的庫存編號標籤,上面的數字是他多年前出庫時寫上去的。他點了點頭:“夠了。這卷就是你以前說‘等擴容再拿’的那捲。現在擴容來了。”陳墨沒有說話,只是把電纜往前推了半寸,讓標籤朝上。
傍晚,最後一根管道接好。沈清秋站在渦輪機旁邊,把輸出功率從零開始緩慢上調。面板上數字穩定跳動,裂隙熱氣流推動渦輪葉片旋轉,葉片邊緣在燈光下劃出極淡的弧線。換熱器餘熱透過管道進入營地原有供暖管網,管道外層的保溫棉在熱氣流透過時微微膨脹,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
營地裡的倖存者們擠在管道旁邊,伸出手放在出風口前等著。等了不知多久,有人忽然輕輕說了句:“暖了。”那聲音極輕,像怕把暖氣嚇跑。
姓孟的蹲在最前排,伸出那隻纏滿彈力繃帶的老傷手放在出風口前面。暖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去,手指關節不再發僵。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以前在掩體後面蹲久了,手指凍得握不住弩機,每次都要提前緊好幾圈繃帶才能穩住扳機。現在他只是把手放在出風口前,暖氣從指縫間流過,手指自然彎曲,不抖,也不僵。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身往坡下走,沒走幾步又回頭把老郭的筆記本從工具箱旁邊撿起來遞還給他。“以後換熱器檢修的時候繼續抄資料。字寫整齊點,別歪。老陳以前在軍械庫裡說我的字太潦草,出庫登記員不認識。你這個字他能認識。”
老郭接過筆記本,點了點頭。他剛才在筆記本最後一頁抄下了密封墊厚度的最後幾組資料,筆跡橫平豎首,每個數字都壓在格子線內。
陳墨從坡頂走下來,站在出風口旁邊伸出手。手指張開,掌心朝向熱氣流——和當初在基地支洞裡第一次站在地熱裂隙前一模一樣的動作。五十五度,帶著極淡硫磺味,和基地支洞裡那道裂隙是同一個溫度。他把手收回來,看著沈清秋把渦輪機輸出功率調回穩定執行區間,面板上的數字平穩跳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父親如果活到現在,會比你做得更多。”
沈清秋沒有接話。她把父親筆記本從工具箱裡取出來,翻到關於裂隙熱源採集的那一頁,指給陳墨看。那一頁上畫著裂隙採集口的設計草圖——管道走向、密封膠型號、渦輪葉片角度,每一筆都是父親親手畫的,藍黑墨水己經褪成極淡的灰藍色。草圖右下角標註著日期,是多年前的某一天。她指著草圖對他說這就是今天搭建的這套系統的設計藍本,父親早在多年前就己經把圖畫好了,她只是照著做。
“他畫這張圖的時候還沒有軍械庫,沒有核心,沒有冰脊狼。他只是想把地熱從地下引出來,讓不用燒燃料的暖氣通到每個房間。”她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那裡是父親記錄的一段實驗資料——裂隙出口溫度的長期監測值,從多年前某天開始,每天一組,連續記錄了很長時間。最後一行停在專案被叫停的那天。“後來專案停了,他只能在實驗室裡用模擬裝置繼續測。再後來連實驗室也停了。”
陳墨低頭看著那頁密密麻麻的資料,沉默了很久。數字整齊排列,每一組溫度值後面都跟著日期和備註。有些備註寫得很詳細——“今日裂隙流量微降,可能受遠距離地震影響”;有些備註極短——“穩定”。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你們父女倆用的密封膠是同一種型號。你父親在筆記本上標註的是耐高溫矽酮密封膠,劉威剛才在介面處塗的也是這個——末日前軍械庫用來封存精密器械的同款。”
“軍械庫裡也有這種密封膠。”
“有。但我不知道它能用來接地熱管道。以前我手裡有裂隙,有電纜,有備用密封膠——所有零件都齊了,只差一張圖。”他把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抬頭看著坡面上那些沿著裂隙走向延伸的金屬管。礦坑方向最後一點天光沉入冰層深處,金屬管表面那層保溫棉在營地剛亮起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橘紅色。“你父親把圖畫好了。你把它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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