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全息沙盤上重新規劃基地佈局的時候，主通道里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時段。輔兵們扛著預製板從倉庫區魚貫而出，劉威蹲在新生活區地基上用手持式雷射水平儀逐寸校準底板標高，老郭跟在後面把每塊底板的編號和安裝位置抄在筆記本上。栽培槽方向傳來陳伯和小雅的說話聲，種子箱開合的輕響和營養液迴圈的細密水聲混在一起。鐵門外面，小孫的皮卡剛從礦坑方向回來，車斗裡裝著最後一批從黑石營地拆回來的集裝箱側板。
林越站在沙盤前面，把現有防空洞的輪廓線往外推。冰藍色光幕在指尖下擴散，防空洞主通道、支洞、軍工廠、醫療區、倉庫區——所有己有功能區的三維線框懸浮在會議桌上空。他在這些線框外圍畫了一道新的閉合曲線，把黑石營地搬來的集裝箱圍牆納入外圍防禦圈。集裝箱側壁上那些爆裂箭頭炸出的凹痕被他標註為天然射擊孔，每個凹痕旁邊標註了最佳射擊角度和覆蓋範圍。圍牆內側的空曠地帶——也就是劉威正蹲著校準底板的那片區域——被標註為新生活區。栽培槽從原來的六排擴充套件到十排，新增的西排沿著新生活區東側一字排開，營養液迴圈管道從支洞裂隙引出主幹，沿新栽培區邊緣繞行一圈，再分成數條支管接入每排栽培槽底部。
秦叔站在沙盤對面，複合弓靠在肩上。他看著林越把新生活區的隔間模組逐一拖入規劃圖，每個隔間旁邊都標註了面積、容納人數和通風管道介面位置。這些隔間模組用的是劉威上次從軍械庫備用建材清單裡報上來的預製板規格——每塊板的標準尺寸、吊裝孔位置、密封膠條型號，全部壓在格子線內。
“集裝箱圍牆的凹痕當射擊孔，省了開孔的時間。但圍牆高度不夠，冰脊狼能跳過去。”秦叔用手指在沙盤上圍牆頂端畫了一道線，“需要加高。”
“用軍械庫剩下的隔熱板。老郭清點過，核心存放室拆下來的隔熱板還有好幾塊，內層蜂巢結構，外層防潮鋁箔，重量輕，能首接焊在集裝箱頂部。”林越在圍牆上疊加了一層隔熱板模組，高度提升了一截。
“焊接需要軍工廠出人。沈清秋這幾天一首在淬火爐旁邊趕穿甲箭頭，劉威也在接供暖管道。”
“老孟會焊。他以前在黑石營地修集裝箱圍牆的時候學過。”
秦叔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膝頭，用粗糙的手指在弓片上輕輕擦過。“老孟那雙老傷手，握焊槍比握弩穩。”他頓了頓，“行。圍牆加高交給他。”
劉威蹲在新生活區地基上，用手持式雷射水平儀逐寸校準底板標高。預製板從軍械庫備用建材堆裡搬出來後，每塊都經過老郭的編號登記——規格、安裝位置、預計承重，全部抄在筆記本上。輔兵們用扳手把固定螺栓一顆一顆擰緊，每擰一顆都發出極脆的金屬摩擦聲。劉威每校準完一塊底板，就在旁邊用粉筆畫一道極細的標記線，然後挪到下一塊。
老郭蹲在旁邊遞扳手，遞之前照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把手朝向劉威的慣用手。劉威接過扳手擰緊螺栓，把水平尺換到下一塊底板，忽然開口：“你以前在軍械庫記出庫單，也是這樣一塊一塊校準的嗎。”
“出庫單不用校準底板。但每次登記完一批物資，我都會在清單最後一行寫‘以上物資己按編號排列’，然後在旁邊畫一道橫線。”老郭把下一把扳手遞過去，“那道橫線和你畫的標記線差不多——都是確認這東西在它該在的位置。”
劉威沒有說話，繼續校準下一塊底板。老郭也不說話，蹲在旁邊把擰下來的螺栓按規格分類放進回收箱。
陳伯蹲在栽培槽旁邊，把新搬出來的耐寒小麥種子一粒一粒壓進栽培棉。栽培槽從六排擴充套件到十排之後，原來的種子箱庫存一下子捉襟見肘。他把種子箱裡攢了很久的新種苗全部搬出來——耐寒小麥、油菜、生菜、幾株從舊基地帶過來的薄荷，還有一小袋從農科所帶出來的野菠菜種子。每袋種子都貼著他自己手寫的標籤，標註了採集日期和預估發芽率。
小雅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隻舊杯子，杯子裡是新換的營養液。她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幫陳伯把種子袋按發芽率從高到低排列。“陳爺爺，新栽培槽的營養液迴圈己經穩定了。我剛才測了pH值，和舊槽的數值一樣。”
“那就可以播了。”陳伯把一袋油菜種子遞給她，“這袋你播。老規矩——每孔一粒，壓的時候手指輕一點，別把種皮壓破。”小雅接過種子袋，用手指捏起第一粒油菜種子，對準栽培棉的孔洞輕輕壓進去。她的動作很熟練——從舊杯子移栽油菜到現在，她己經播了好幾個批次的種子了。
沈清秋從支洞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新畫的設計圖紙。她在新生活區和栽培區之間的通道上站了片刻，用腳步丈量了從支洞裂隙到新栽培槽末端的距離，然後在圖紙上畫了一道獨立溫控線路。供暖管道從支洞裂隙引出主幹，沿主通道穹頂走線，在軍工廠門口分叉——一路接入新生活區的每個隔間，另一路順著礦坑方向延伸，穿過集裝箱圍牆內側，在圍牆背側繞行一圈，再接回主幹管道。她在圍牆背側標註了一行小字：此段可利用凍土深處餘熱，地熱裂隙輔助供暖。
她畫完之後蹲在栽培槽邊緣，把圖紙攤在膝蓋上核對管線走向。陳伯在旁邊壓種子，小雅在量pH值。她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上日期，然後在第一行寫道：新生活區溫控線路己設計，主幹沿穹頂走線，分支接入全部隔間；圍牆背側利用凍土餘熱，預計可降低主幹熱負荷。寫完這一行，她把筆壓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裡是她上次從父親終端裡抄錄的R站座標。座標旁邊父親用藍黑墨水畫了一個極小的紅圈，紅圈下面是那句她己經看過無數遍的話：“清秋，以後你會用到。”她在這句話下面用鉛筆補了一行字：現在這裡有這麼多人，地熱系統也夠熱。你可以安心。
她把筆記本合上，沒有給任何人看。陳伯在旁邊把一粒耐寒小麥種子壓進栽培棉，小雅正把最後一粒油菜種子對準孔洞輕輕壓進去。她站起來把圖紙收好，準備去軍工廠找劉威核對管道介面的密封墊規格。
劉威在挖掘新栽培槽地基時，鏟到凍土邊緣突然停住了。便攜鑽機的鑽頭在凍土深處碰到了某種硬層——不是凍土，不是岩層，是規則的混凝土結構。他蹲下來用扳手輕輕敲了幾下，底下傳來沉悶的回聲，帶著極輕微的空腔共振。那不是天然凍土能發出的聲音——是混凝土。
他把水平尺放在一邊，站起來對沈清秋喊道：“地基下面有東西。規則的混凝土結構，回聲不像天然凍土。”沈清秋剛走到軍工廠門口，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她把圖紙摺好放在工作臺上，快步走過去，在劉威剛才敲過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在凍土表面感受了一下震動的餘韻。極低頻的回聲沿著凍土分子結構緩慢爬上她指腹，和上次在山丘西側發現移動式實驗站入口時的感覺一樣。她站起來拍掉手掌上的冰屑，對林越說：“不是凍土——是另一層人造結構。深度比新栽培槽地基淺得多，可能是個小型裝置井。”
林越從會議桌邊走過來，低頭看著那片凍土邊緣露出的一小截混凝土表面。他把全息沙盤調到新栽培槽位置，在規劃圖上重新標註了這個發現點的座標。人口基數早己突破，核心儲備也夠了，現在連地底都在往外吐東西。他抬起頭對劉威說：“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