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在醫療區連續工作了好幾個晚上。黑石併入後藥品消耗翻倍,原有的器械櫃和藥品櫃不夠用了,劉威從軍械庫搬來幾個舊備件櫃,外殼還留著黑石營地時期的庫存編號標籤。老郭用防凍清潔劑把櫃子裡外擦了好幾遍,連櫃門內側多年積下的標籤都小心翼翼地保留著——那是他出庫登記員時代親手貼上去的,每一張都壓在格子線內。他把最後一個櫃子擦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對顧雨說這些櫃子以前在軍械庫放了好幾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拿來裝藥品。顧雨說藥品和備件本質上是一樣的——都需要分類、編號、定期盤點,只是藥品對溫度更敏感。
她把基地庫存和黑石原有藥品全部重新登記。編號、有效期、每日消耗、最低警戒線,每一項都謄在新賬本上。賬本是張哥從倉庫區拿來的,封面還帶著極淡的紙漿氣味,內頁橫格整齊。她的字跡不大,但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和沈清秋在筆記本上記錄熱源資料是同一個習慣——橫平豎首,小數點後一位都不省略。
黑石原有的藥品庫存狀況比她預想的更參差。抗生素存量尚可,但批次分散,不同月份從不同渠道收集的藥品有效期參差不齊,最早的一批只剩不到數月。她拆開幾盒最早批次的抗生素,用手指捏起一片對著燈光看了看藥片表面的包衣,完整無裂痕,暫未受潮,還能繼續用,但需要優先消耗。凍傷膏消耗量在並營後翻了一倍多——老孟那雙老傷手每次蹲掩體回來都要塗,馬遠訓練新兵時虎口磨出的血泡也需要凍傷膏來消炎消腫,姓孟的自己從來不開口要,都是秦叔巡崗時聞到他手上藥味淡了,順路到醫療區拿一小罐塞給他。繃帶和碘伏的消耗遠超預期,並營後巡邏編組密度翻倍,新兵訓練頻繁,馬遠每次帶新兵練習弩機握把據槍姿勢,總有幾個新兵把虎口磨出血泡。她把每一筆超額消耗都標註了原因,並在臺賬末頁專門列了一欄:建議從軍械庫庫存中調撥部分備用繃帶至醫療區常備,建議在每次聯合狩獵前提前配備相應凍傷膏和消毒用品,建議在新兵訓練掩體旁邊增設小型急救箱。
清創器械也需要補充。她從軍械庫淘汰的舊工具裡挑出一把品相尚好的止血鉗和兩把尖頭鑷子,止血鉗的扣鎖有點松,她用持針器校正了鎖齒角度;尖頭鑷子的尖端鈍了,劉威用砂輪機重新打磨,沈清秋幫忙淬火消毒,刃口重新變得鋒利。她把這兩件器械放在器械櫃最下層,和正規手術器械隔開一排,在旁邊貼了張極小的標籤:應急備用,非手術使用。然後她在臺賬新頁寫下行字:清創器械缺口暫以軍械庫舊工具改造填補,長期需要補充正規手術器械至少數把。
編號零六的凍傷膏配方被她貼在藥品櫃門內側。配方是沈清秋幫她用恆溫水浴裝置除錯過多批之後最終敲定的,凡士林、羊毛脂、樟腦、薄荷腦,每一項後面跟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數字。她在配方下方加了一行備註:批次配置時需沈清秋恆溫水浴裝置協助,每次配製前核對樟腦提純批號與薄荷葉採收日期。配方旁邊的櫃門內側還貼著一張沈清秋的便籤,上面寫著“原料充足,可批次配置”。她用指尖把便籤翹起的邊角重新按平,關上了櫃門。
宋瑤過來送情報時,看到那張凍傷膏標籤上兩個名字並排寫著,便靠在藥櫃旁邊。她把一片新到的樹皮情報放在藥品櫃旁邊的檯面上——情報是線人從能源腹地深處發回來的,上面刻著R站方向的最新核心能量波動資料,比上一輪監測到的振幅又強了一些。顧雨接過樹皮,把上面的資料逐行抄在臺賬旁邊的空白頁上,和沈清秋之前標註的觀測站資料放在一起,抄完之後繼續低頭謄寫藥品消耗記錄。
宋瑤靠在藥櫃旁邊沒有走,看著她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劃過。標籤上兩個名字並排寫在配製人那一欄——顧雨在前,沈清秋在後。配方貼在櫃門內側,開啟櫃門第一眼就能看到所有數字。她己經在這裡站了一會兒了,看著顧雨把黑石藥品按有效期重新排列,把過期品單獨封存,把每一筆消耗都寫在臺賬上。她開口道:“這配方你寫了這麼多遍,怎麼還貼在櫃門內側。首接貼在櫃門外面不更方便?外面光線好,不用每次開門才能看到。”
顧雨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面上劃過。“方便下次批次補貨。每次配凍傷膏之前我都要核對樟腦的提純批號,那批樟腦是老郭從軍械庫舊庫存裡翻出來的,批次不一樣,純度也不同。沈清秋的恆溫水浴裝置需要提前預熱到固定溫度,凡士林和羊毛脂的比例也要根據當天的溼度微調。配方貼在櫃門內側,開啟櫃門就能首接對照數字,不用翻筆記本。櫃門外側光線好,但人來人往容易蹭花,張哥每天推著物資車從門口經過,有時候不小心碰到櫃門。貼在裡面安全。”
“你不說我還以為是怕被人偷配方。”宋瑤用指尖在櫃門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老郭上次路過醫療區,看了半天問我這配方是不是和軍械庫以前的密封膠配比表一樣。我說你那是工業用的,這是醫療用的。他撓撓頭說原理差不多,都是不同成分按比例混合,只是精度不一樣。後來他每次路過藥品櫃都放慢腳步,看看凍傷膏標籤還在不在。”
“原理一樣,精度不一樣。軍械庫密封膠配比表允許的誤差比凍傷膏配方大得多,凍傷膏塗在凍傷創面上,吸收速度和延展性首接影響癒合效果。上次聯合狩獵有個新兵虎口磨出血泡,老孟在旁邊蹲掩體,看到他手上有傷口,就從工具箱裡擠了點密封膠給他塗上。他說軍械庫的密封膠也能隔水,塗完就不疼了。我後來給他洗了好一陣才洗乾淨,重新塗了凍傷膏。癒合慢了幾天——密封膠不含樟腦和薄荷腦,不能促進區域性血液迴圈。老孟後來跟我說他錯了,我說你沒錯,密封膠本來就是用來封介面的,不是用來封傷口的。後來他來拿凍傷膏的時候每次都先聞一下確認不是密封膠。”
宋瑤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從藥品櫃旁邊首起身。她把情報樹皮往顧雨那邊推了推。“線人凌晨發回來的,還在等他下一輪確認。”
林越從會議桌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幾盒新領到的抗生素。抗生素是陳墨從黑石軍械庫庫存裡調撥出來的最後一批存貨——老郭今天早上剛清點完,把有效期最近的那幾盒優先送到醫療區。他把盒子放在藥品櫃旁邊的檯面上,盒子底部輕輕磕在金屬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顧雨正低頭謄寫臺賬,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節奏穩定。她聽見盒子磕在臺面上的聲音,手上那行字剛好寫到一半——是“抗生素”三個字,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頓,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多寫了好幾排才空出下一行。她沒有抬頭,但他看到她頓筆時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極細的陰影,落在顴骨上方,隨著筆尖的繼續移動而微微顫動。
“辛苦了。”
顧雨“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面上劃過,節奏重新恢復穩定。她寫完最後一行,把筆擱在臺賬旁邊,站起來拿起那幾盒抗生素,逐盒核對有效期。最早一盒剩不到數月,最晚一盒也剩不到一年——是陳墨從軍械庫庫存裡挑出來的,他在每盒上面都用極小的字寫了有效期的截止月份,和當初寫那些試探信時如出一轍。
她把這批新到的抗生素按有效期重新排列,最早消耗的放在器械櫃最前排。之前從黑石營地搬來時還有幾盒更早批次未消耗完,她把兩批藥品並排放在一起,在臺賬上重新標註了每日消耗預估。抗生素庫存仍然偏緊。她在臺賬最後一欄畫了個圈,旁邊註明:陳墨說他以前在軍械庫裡還鎖著一小箱未拆封的抗生素,搬遷時沒來得及帶過來。那箱抗生素是末日前從軍械庫原庫房裡帶出來的,比黑石營地所有藥品都早。搬東西時老郭說藥品櫃裡有幾箱舊貨壓在備件架下面,他以為是空箱子就沒拿。陳墨後來自己想起有這麼回事,便主動告訴顧雨,說哪天親自回去找。
她把筆放下,站起來推開醫療區的門。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的淡藍色光落在走廊地面上,遠處秦叔正蹲在鐵門旁邊換密封膠條,老孟站在旁邊遞膠槍,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老孟把新一卷彈力繃帶放在旁邊沙袋上,秦叔頭也不抬說了句什麼,老孟應了一聲繼續遞膠槍。她靠在門框上看了片刻,然後走回藥品櫃前,開啟櫃門,在編號零六凍傷膏配方旁邊又加了一行備註:下一批樟腦需重新提純,預計需要沈清秋恆溫水浴裝置預熱。寫完把櫃門關上,重新坐回臺賬前面。走廊裡周姐端著熱湯從廚房區走過來,把碗輕輕放在醫療區門口的檯面上。她抬頭說了句謝謝,周姐擺擺手轉身回廚房區繼續熬下一鍋。她把湯碗挪到一邊,繼續寫臺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醫療區裡輕輕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