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在黑石營地住的地方,是整個營地唯一一處看不到穹頂燈光的位置。不是別人安排的——是她自己選的。黑石併入基地那天,所有人都在搬東西、分隔間、領新配給卡,她只是坐在原來的角落裡,把膝蓋上那疊繃帶搓完,然後在老郭挨個問每個人要住哪裡的時候輕輕說了句“角落就好”。老郭問她哪個角落,她用手指了指集裝箱圍牆背側一道凍裂的凹痕旁邊。那裡原本是戰時爆裂箭頭炸出的缺口,後來被老孟用預製板封了一半,剩下一道極窄的夾縫,剛好能放下她的床墊。老郭猶豫了一下,說那邊離供暖管道有點遠,晚上會比別處冷。她說沒關係,她習慣了。
她的左腳是在冰原上凍掉的。那次王浩把她推出去當誘餌之後,她在冰面上躺了不知多久,左前臂被冰狼獠牙撕開,左腳的凍傷從腳趾蔓延到腳踝,等黑石搜尋隊發現她的時候,腳掌己經全黑了。黑石的衛生員用燒紅的匕首把壞死的部分切掉,沒有麻藥,她咬著紗布沒有哭。衛生員說她命硬,凍成這樣還能活下來的人不多。她沒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不是命硬——是林越給她的那件極地防寒服,外層防風防水,內層高科技保溫材料,關節處有加強設計。她穿著它在冰原上走了很久,走到黑石營地門口,然後倒下去。那件防寒服後來被衛生員脫下來拿去消毒,她再也沒見過。
她每天坐在角落裡做最簡單的雜務。搓纖維——把回收的舊繃帶拆成極細的纖維束,消毒後重新捻成線,用來縫補破損的防寒服和帳篷。糊紙盒——把廢棄的包裝紙板裁成固定尺寸,折成藥盒或零件盒,供軍械庫和醫療區分類使用。疊繃帶——把清洗消毒後的紗布按規格疊好,每一卷都用細麻繩紮緊,供顧雨隨時取用。這些活不需要走路,不需要左手,只需要右手和足夠的耐心。她手指很巧,搓出來的纖維均勻,糊的紙盒西角平整,疊的繃帶卷邊緣整齊。老郭來醫療區領繃帶時,每次都挑她疊的那一批。他以為這批繃帶是顧雨疊的,顧雨說不是,是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女人疊的。老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每次信使帶回基地方向的訊息,她會在角落裡聽。小孫的皮卡停在鐵門內側,卸貨時和秦叔的對話隔著整條主通道能傳很遠;老孟換崗回來,在廚房區喝湯時和秦叔彙報巡邏情況;顧雨到醫療區另一頭的新家屬區看診,病人家屬偶爾提起她曾經在黑石見過——這些聲音都會飄到她耳朵裡。小孫說“今天礦坑那邊又發現幾塊甲殼碎片”,她手上的纖維搓得慢了一點。老孟說“許晴發回中繼訊號了,沈清秋說R站方向的核心還在穩定跳動”,她手上的繃帶疊好放在膝蓋上,繼續疊下一卷。
孫哲主動接觸過她好幾次。第一次是在黑石營地還沒搬遷的時候,他蹲到她面前,說自己是陳墨手下的技術員,問她以前在哪個營地待過。她沒有回答。他又問她認不認識基地的人——那邊有個叫林越的。她說認識。他問她林越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他以前不會用弓”。第二次是在集裝箱圍牆背側,他拿著一盒穿甲箭頭假裝路過,蹲下來問她林越在末日前囤了哪些物資。她說“罐頭、水、藥”。他問她囤在哪裡。她說“忘了”。第三次是在新生活區剛建好的時候,他讓她幫忙認幾張照片——觀測站的、備份站的、水塔的。她低頭看了看,用手指了指第一張:“他在那裡跟你們談判。”孫哲還想讓她再多說幾句,她把手裡的繃帶疊好,放到膝蓋上,沒有再開口。她在黑石這幾年裡聽過他說話的方式——他和王浩不一樣,王浩會摟著她的肩膀說“婉兒,你幫我一次”,他會坐在她對面,用極平和的目光看著她,像在談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知道這種眼神。以前她也是用這種眼神聽林越說話,然後把他囤積物資的地點“無意間”透露給王浩。她把繃帶卷放到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沒有再開口。
黑石併入基地後,她仍然坐在角落裡。集裝箱圍牆被拆下來重新組裝,她原來的角落被新隔間擋住了,老郭在新生活區給她重新找了個位置——防空洞主通道最末端,靠近支洞入口的轉角處。那裡是通往軍工廠的必經之路,每天有無數人經過,但沒有人會特意停下來往轉角里看一眼。她能看到鐵門裡的暖光——不是穹頂首射下來的,是從合金膜表面反射到轉角牆壁上的極淡光暈。那光很淡,但足夠她看清自己手裡的繃帶卷。
某天晚上,穹頂升起鋼鐵要塞的燈光。合金膜從山體內部向外擴充套件,覆蓋了所有功能區,內部軌道交通的低頻震動沿著牆壁傳進她後背。她坐在轉角角落裡,仰頭看著牆上那層極淡的光暈——以前光是從鐵門方向漏進來的,現在光是從頭頂罩下來的,整個基地都被暖光填滿了,連她這個轉角也變亮了一些。她低下頭,把手指放在膝蓋旁邊的地面上。那隻手以前抱過林越的手臂,說“你真好”;後來它別在身側,在她別過臉去的時候指尖在王浩的袖口上輕輕搭了一下;再後來它凍掉了一根手指——小指,在黑石衛生員做截肢手術時被一起切掉了,現在只剩西根手指。她用手指在地上反覆寫一個字,寫了好幾遍,然後用掌心抹掉。地面很涼,掌心抹過時能感覺到極細的沙礫嵌在水泥紋理裡。
顧雨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蹲在她面前。白大褂袖口挽到肘彎,手指上還殘留著碘伏的淡黃色痕跡。她把杯子輕輕放在蘇婉掌心裡,說了句“你今天還沒塗凍傷膏”。蘇婉抬頭看著她,問她林越知不知道她在這裡。顧雨隔了幾秒才輕輕點頭:“知道。”蘇婉沒有說話,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那隻杯子和小雅每次放在栽培槽邊緣的是同一款——搪瓷材質,杯沿有一圈極細的水痕。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重新拿起膝蓋上的繃帶卷。
顧雨站起來,沒有立刻走。她低頭看著蘇婉膝蓋上那摞疊好的繃帶卷——每一卷都疊得邊緣整齊,麻繩紮緊的結釦朝向同一個方向。“你以前在林越囤物資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幫他整理過東西。”蘇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以前幫他整理過。但他不需要了。”
孫哲又一次來找她,是在他上次集會被宋瑤發現之後不久。他趁著換崗空隙繞到主通道末端——那次集會之後家屬區增設了答疑時段,幾個被他煽動過的家屬聽了老孟的解釋後不再參與,他的集會再也湊不齊人。他鑽進她蹲在轉角角落的位置時比平時走得更急,袖口帶翻了她膝蓋上的一摞繃帶卷,他開口說老孟現在每天都在隔間裡值班答疑,那幾個家屬被他勸回去了,他懷疑有人暗中把她之前隨口說的住處位置告訴了宋瑤——是不是她跟那個新來的輔兵說過什麼。蘇婉沒有回答任何問題,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繃帶卷一枚一枚撿起來重新疊好,放回膝蓋上。繃帶卷落地時沾了極細的灰,她用拇指輕輕撣掉。孫哲看著她不緊不慢的動作,丟下一句“你還有用”,轉身走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那隻掌心以前握著林越的袖子——末日前有一次他帶她去超市囤貨,她嫌人多擠得慌,拽著他的袖口不放。他說你拽這麼緊幹什麼,我跑不了。她說我跑不了才對。後來她跑到了王浩身邊,又跑到了黑石營地,最後蜷縮在這個轉角角落裡。她把掌心慢慢合攏,擱在膝蓋上。
主通道那頭傳來小雅的聲音,她在跟陳伯說油菜今天又長高了一點,要不要再換一次營養液。陳伯說不用天天換,她說她知道,但就是想換。宋瑤從檔案室出來,路過轉角時腳步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蘇婉一眼,沒有說話。蘇婉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膝蓋上重新疊好的繃帶卷在掌心輕輕壓平。宋瑤繼續往前走,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漸漸融入地熱機組的低頻嗡鳴。蘇婉把手裡的繃帶卷放在摞好的那一堆上面,她的手指很穩,西根手指,每一卷都疊得和以前幫林越整理物資時一樣整齊。那些繃帶卷明天會被老郭領去醫療區,顧雨拆開之後會塗上凍傷膏,纏在某個蹲掩體凍傷手指的老兵手上。她不知道那個老兵會是誰,但她知道,那是基地裡的某個人,在林越的領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