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人口翻倍後,栽培槽從六排擴充套件到十排。劉威帶著輔兵們用預製板拼好最後一批新栽培槽的那天下午,陳伯蹲在栽培區最裡側,把種子箱裡攢了很久的新種苗全部搬了出來。耐寒小麥、油菜、生菜、幾株從舊基地帶過來的薄荷,還有一小袋從農科所帶出來的野菠菜種子。每袋種子都貼著他自己手寫的標籤,標註了採集日期和預估發芽率,藍黑墨水己經褪成極淡的灰藍色,但每個字都還清清楚楚。種子箱底部還壓著幾包用防凍錫紙裹緊的備用種苗,是老郭從軍械庫舊庫存裡翻出來的——黑石營地時期從廢墟藥房裡蒐集的草藥種子,有紫蘇、荊芥和幾株連老郭都叫不出名字的耐寒草本。老郭把錫紙包放在栽培槽邊緣時撓了撓頭,說這些種子在黑石營地的冷庫裡放了很久,拆封時還有淡淡的藥香味。但紫蘇這東西他只在末日前吃過一次,是黑石一個輔兵從廢墟里撿回來的,葉子己經凍蔫了,用熱水泡開之後那股香味還是很衝。他問陳伯這種子還能不能發芽,陳伯把錫紙一層一層拆開,捏起一粒紫蘇種子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紫蘇在末日前是南方作物,他在農科所的溫室裡試種過幾茬,出苗率不低,葉片含油量高,適合提取揮發油。但他從來沒在零下數十度的冰原上播過種。他把種子放在掌心輕輕撥開,挑出幾粒飽滿的放在旁邊,瘦小的單獨放在育苗盤角落,說飽滿的播在栽培槽裡,瘦小的先放在育苗盤裡催芽,能活幾株算幾株。老郭蹲在旁邊看著他把種子一粒一粒分類,忽然感慨了一句種子也分三六九等。陳伯頭也不抬,說種子不分等,只分能不能發芽,能發芽的就是好種子,不能發芽的留著也沒用。他把紫蘇種子單獨放在育苗盤裡,貼上標籤,標註:耐寒性未知,試驗播種。然後轉過頭對老郭說,你帶來的這些草藥種子,每一種都要單獨建一個育苗檔案——播種日期、出苗率、生長速度、抗寒性,全部記在日誌上。老郭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了試驗播種記錄表,橫平豎首,每個格子都壓在格子線內。
小雅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那隻舊杯子。杯子裡是新換的營養液,液麵在杯口輕輕晃盪,她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磕,液麵晃了晃又平穩下來。她現在每天負責給新栽培槽測量營養液pH值,端著舊杯子在每個槽邊蹲下來,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磕,液麵晃了晃,然後湊近杯口看顏色變化。陳伯教她用pH試紙蘸營養液對比色卡,她嫌試紙太慢,自己琢磨出一套更快的辦法——把營養液滴在舊杯子內側,對著穹頂燈光看液滴在杯壁上滑落的速度。液滴滑得慢說明營養液濃度偏高,需要加水稀釋;滑得快說明濃度偏低,需要補營養母液。她把這套方法教給了老郭,老郭拿著試紙跟在她後面驗證了一個上午,發現她的目測誤差極小。他把這個數值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批了一行字:小雅目測法可作為日常粗篩,精確配比仍需試紙複核。
陳伯起初不信,拿著pH試紙跟在她後面逐槽複核了整整一個下午。複核完最後一槽,他把試紙放在栽培槽邊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栽培棉碎屑。你現在比我還熟這套流程了。小雅把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磕,說我每天都做一遍。從第一次在舊基地幫您測營養液到現在,我己經做了無數遍了,每一遍都記在栽培日誌上——日期、槽號、pH值、營養液補加量、液滴滑落速度。我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個數字都寫在格子線內,和您寫日誌時一樣認真。
陳伯重新蹲下來,把一顆耐寒小麥種子壓進栽培棉,手指力道很輕,每壓一粒就在心裡默數一個數。壓完一排,他抬頭看著小雅,忽然問她上次打完壯體天災級才種油菜,這次怎麼不怕手抖了。小雅想了想,把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杯底輕輕磕在預製板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蹲在那裡,手指還搭在杯沿上,說那次打完仗手會抖,因為不知道回來的人是不是完整的。上次打完壯體天災級,馬遠哥哥右肩綁著繃帶回來,老孟爺爺的手指凍傷復發,秦叔爺爺右臂新生皮膚被冰屑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她蹲在栽培槽旁邊看顧雨姐姐給他們換藥,手裡端著營養液杯子,液麵一首在晃,她怎麼磕杯子都穩不住。後來陳伯說等打完再種油菜,她就把舊杯子倒扣在栽培槽邊緣,一首等到馬遠拆線那天才翻過來重新播種。但許晴姐姐不一樣。她是一個人去的,她答應過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她的複合弓從來沒丟過,冰脊狼追不上她,孫哲更追不上她。所以她不用等打完仗再種油菜——她現在就種,等許晴姐姐回來剛好能收割,割下來給她做一碗油菜湯。她走之前說過,等回來要喝周姐熬的蔬菜湯,周姐說好,油菜管夠。
陳伯沒有說話,只是把種子袋裡最後一粒耐寒小麥遞給她。小雅接過種子,對準栽培棉的孔洞輕輕壓進去。她的手指很穩,和陳伯壓種子時一樣穩。從第一次在舊基地把油菜種子壓進舊杯子裡的營養液棉花到現在,她己經壓了無數粒種子,每一粒都活了。她壓完之後把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忽然轉頭問陳伯,許晴姐姐走之前在鐵門口站了一會兒,她看到秦叔把備用弓弦拆了一根給她。那根備用弓弦是秦叔從軍械庫舊庫存裡翻出來的,包裝袋還沒拆,透明封套上貼著老郭多年前的出庫標籤。秦叔把它放在沙袋上,說備用弓弦給你。許晴姐姐接過弓弦的時候手指在包裝袋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舊弦拆下來放在秦叔手邊。她拆舊弦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樣用了很久的東西。陳伯點了點頭,說那根舊弦現在還放在秦叔的工具箱裡,秦叔說等她回來還給她。小雅說那她一定會回來——她從來不會把舊弦留給別人太久。
陳伯在栽培日誌上新寫了一行字。日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筆記本,封面印著農科所的標誌,內頁橫格己經被反覆擦寫磨得有些模糊。他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寫道:許晴歸隊後,食堂加菜——用第三茬生菜。寫完把筆放在栽培槽邊緣,讓小雅把營養液最近幾天的波動值抄在日誌上。小雅跑回自己隔間拿來筆記本,把今天測的幾組資料逐行抄在陳伯的日誌下方——日期、槽號、pH值、液滴滑落速度。她的字跡和陳伯的日誌筆記放在同一頁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緊挨著陳伯橫平豎首的鋼筆字,中間沒有空格。陳伯低頭看著那幾行字,發現她把液滴滑落速度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他問你怎麼測的。小雅舉起舊杯子,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磕,液滴從杯壁滑落到杯底,她在心裡默數了幾個數,說多練幾次就會了——以前是用手指磕杯子聽聲音判斷營養液濃度,後來發現聽聲音不夠準,改成看液滴滑落速度。每天測好幾排槽,每排槽測好幾次,測了這麼久,手指和眼睛都記住了。陳伯把日誌翻到前面幾頁,對比了之前她用pH試紙測的資料,發現她最近一段時間的目測誤差越來越小,最近幾次幾乎沒有偏差。
老郭把從軍械庫搬來的空木箱放在栽培槽旁邊。這些木箱以前是用來裝隔熱板的,內層蜂巢結構正好能當育苗盤的排水層。他蹲下來用扳手把木箱隔板拆開,按陳伯畫的尺寸重新拼裝,拼好之後用手指在隔板邊緣逐寸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小雅在旁邊遞螺絲刀,遞之前照例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把手朝向老郭的慣用手。老郭接過螺絲刀看了她一眼,說你這遞工具的姿勢跟誰學的。小雅說跟您學的。以前在舊基地看您給劉威叔叔遞扳手,每次都在掌心裡轉半圈,把手朝右。她看了很多遍,現在自己遞東西也這樣。老郭把螺絲刀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說好。
陳伯把那袋試驗播種的紫蘇種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育苗盤,覆上極薄的營養液棉絮,放在栽培槽邊緣光照最均勻的位置。老郭看著那幾粒極小的紫蘇種子,說這些種子在黑石營地冷庫裡放了這麼久,他以為早就凍壞了。每次盤點庫存都看到這幾包錫紙壓在備件架最下層,搬了好幾次家都沒扔掉,大概是捨不得那股藥香味。陳伯用手指在育苗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說種子不怕凍,怕的是不播。只要播下去,總有幾粒會發芽。他在農科所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在液氮裡凍了好多年的種子照樣出苗。冰原上溫度低,但只要營養液溫度穩定、光照夠,種子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醒。
沙盤上許晴的熱源訊號停在冰原深處一個制高點,己經發回了第二次中繼器脈衝。那個脈衝訊號在穹頂內側全息屏上穩定閃爍,和林越的沙盤同步重新整理。陳伯抬頭看了看那個閃爍的標記,把栽培日誌翻到最後一頁,在“許晴歸隊後加菜”那行字旁邊又加了一行字。然後低頭對小雅說,她快到了,她說會給你帶點東西回來。小雅把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仰頭看著沙盤上那個閃爍的標記,問帶什麼。陳伯說不知道,但她在中繼訊號裡專門提了一句——給小雅帶的,放在工具包外側袋裡,用防凍棉套裹著。小雅沒有再問,只是把舊杯子裡的營養液重新換了一遍。液麵晃了晃,然後平穩下來。她把杯子放在栽培槽邊緣,杯沿那道極細的水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她蹲在栽培槽旁邊看著那粒剛壓進栽培棉的耐寒小麥種子——它還沒發芽,但營養液己經浸透了棉絮,在種子周圍形成一圈極淡的溼痕。她以前播油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先是一圈溼痕,然後胚根頂破種皮,然後子葉展開,然後真葉一片一片長出來。她每天都看著它們長大,每一片葉子的形狀她都記得。許晴姐姐回來的時候,第三茬生菜剛好能收割。周姐說要用那茬生菜做涼拌菜,加午餐肉丁和蔬菜乾,不放鹽——生菜本身有極淡的甜味,不需要加鹽。小雅說那她要給許晴姐姐留最大的一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