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擊分隊提前數小時進入巖架上方掩體時，灰白色天光還沒從裂隙通道方向爬上來。秦叔蹲在最前面那處天然凹陷裡，後背貼緊凍土壁，複合弓橫在膝頭。他把出發前沈清秋塞給他的那枚刃口極窄的穿甲箭頭單獨放在箭壺最前排——這枚箭頭是專門對付天災級V形縫隙的，刃口淬火至零點一毫米以下，和多年前那把微型鋸片是同一個精度。老孟蹲在他右側幾步外的另一處凹陷裡，弩機握把上新纏的彈力繃帶在極寒裡凍得微微發硬，他把瞄準鏡逐寸掃過冰面通道盡頭，確認物資隊還沒出現。馬遠蹲在巖架側面一處被冰爆碎片削出的平臺上，弩託在左前臂上，右肩舊傷在防寒服下微微滑動——出發前他做了好幾組肩外展熱身，肌腱活動開了，扣扳機時肩外側不會再往上提。他把宋瑤標註的物資隊人數又默數了一遍，每人扛著的物資種類和負重全部記在心裡。
宋瑤的能源腹地深處線人發來最後一次確認訊號時，廢墟老頭正蹲在凍土空洞入口外側一處廢棄的軍械庫分庫頂層。他用炭灰在錫紙上刻了幾行字，然後塞進小孫留在那裡的中繼器盒子。錫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很具體：物資隊準時出發，人數、箱子數量、引信延長線卷數和行動式熱源探測器備用探頭數量全部核對完畢，與宋瑤標註的地圖完全一致。中繼訊號穿過沿途修復的備用接收器逐級傳回基地，宋瑤在沙盤前收到訊號時立刻同步給秦叔。
物資隊沿凍土空洞入口狹窄冰面通道魚貫進入伏擊區時，比預定時間稍晚。領隊的是個秦叔在望遠鏡裡沒見過的生面孔，走路時右肩比左肩略低，是在冰原上走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步態——和孫哲以前在黑石營地走路時的姿勢一模一樣。後面跟著好幾個人，每人背上都揹著物資箱，箱體外殼貼著軍械庫的庫存編號標籤，老郭出庫時親手貼上去的數字己經褪成極淡的灰色，但還能辨認出批次。隨行恆溫運輸箱有清晰的編號——沈清秋父親筆記裡那批成對使用的裂隙壓力感測器，每一臺的編號都和人名對應得清清楚楚。引信延長線整齊地捆在後排背架上，外層裹著極薄的防凍錫紙，和之前廢墟老頭在凍土空洞附近捕捉到的陌生訊號特徵完全一致。隊伍最後壓陣的人拖著一輛改裝過的摺疊擔架，擔架上捆著好幾卷備用引信線和幾臺行動式熱源探測器備用探頭。
秦叔在掩體後方舉手壓下——安全。物資隊正走進預定位置，冰面通道兩側的觸發式預警陷阱沒有啟用，說明他們沒發現伏擊分隊的存在。馬遠從側面巖架用弩機鎖定運輸隊末尾人員的移動路線，弩口隨著最後那個拖摺疊擔架的人緩慢平移，把每個人的站位逐條記錄在樺樹皮上。老孟在掩體邊緣用瞄準鏡逐一核實每個人的攜帶編號，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逐條報出——每報出一個編號，秦叔就在補給線地圖上對應的位置點一下。
物資隊進入伏擊圈深處時，冰面通道最窄處正好卡住他們的隊形。領隊的人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拖摺疊擔架的人把擔架放下來調整引信線的捆紮方式。秦叔等了幾秒，然後手勢下劈——收網。
馬遠扣動弩機。一枚穿甲箭頭釘在領隊腳邊冰面上，箭頭不傷任何人。冰屑濺起來落在領隊的靴面上，他低頭看著那枚箭頭——刃口極窄，淬火溫度和他自己揹著的那些完全不同，箭桿尾部配重偏後，專門用來釘冰脊狼的V形縫隙。他知道這箭頭是誰的。老孟從掩體後面站起來，弩口朝地。馬遠的弩機還鎖定著拖摺疊擔架的人，秦叔的複合弓拉滿，箭頭對準物資隊最前面的人。物資隊全部放下裝備——恆溫運輸箱、引信延長線、備用探頭，全部放在冰面上。其中一個人抬頭看著老孟，把防寒服帽簷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
“老孟，你怎麼在這裡。”
老孟低頭看著他。這個人是補給線物資隊的領隊，負責恆溫運輸箱維護。末日前和他在軍械庫共用一間辦公室，孫哲填出庫單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登記備件編號。後來孫哲帶著他們從裝置倉庫裡偷運恆溫運輸箱、拆走裂隙壓力感測器、把備用電源管理模組改裝成引信網中樞，他一首跟著孫哲走。這麼多年沒見，他還是在做同樣的事——維護運輸箱，登記備件編號，在出庫單上多填幾行空行。
“我在哪不重要。你把物資箱放下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彎腰把恆溫運輸箱放在冰面上。箱子編號和沈清秋父親筆記背面標註的分工記錄完全一致。他把箱子放好之後首起腰，又問了老孟一句——當年黑石營地決定併入基地的時候，他們這些留在軍械庫的人都以為老孟也會跟著一起走。後來他再也沒在補給線上見過老孟。老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他這次帶了幾卷引信延長線。那人說了個數字。老孟點了點頭，說夠把這片區域的冰層全部炸開。
馬遠從側面巖架滑下來，把物資隊捆紮引信延長線的繩索割斷，將引信箱推到秦叔腳邊。秦叔蹲下來檢查引信型號——這批引信和沈清秋在沿途修復廢棄觀測站時從被砸爛的備用接收器裡拆出來的觸發節點完全一致，引信延時誤差比孫哲之前用的那批更小，靈敏度更高。足夠連線多處孵化區，一旦觸發所有引信會在同一時間視窗內同時引爆，這片區域的冰層會同時炸開，衝擊波會沿著凍土斷裂帶往更深處傳導，觸發那些從未在任何圖紙上標註過的更古老天災級胚胎提前甦醒。
老孟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叫他“老孟”的人被馬遠押上返回基地的皮卡。那人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老孟也沒說話，只是把彈力繃帶緊了緊，轉身去清點那批恆溫運輸箱的編號。
物資隊供出下次運輸計劃及孫哲囤積引信總數量與各孵化區對應引爆座標。宋瑤在基地沙盤前同步核對確認清單，把物資隊供出的引爆座標逐層疊加在沈清秋父親的全息觀測網路圖上。疊加完成後她發現了一個規律：孫哲在每一座觀測站的備用接收器位置都對應佈設了一組引信觸發節點，用引信代替探頭，把父親用來監測核心發育週期的被動掃描模式改裝成了同步引爆的觸發網路。她把引爆座標清單推到林越面前。
“他要把父親留下的觀測網變成引爆網——用引信代替探頭。每一座觀測站的備用接收器都被他對應佈設了引信觸發節點，把原來監測核心發育週期的被動掃描模式全部反向改裝。如果引信網全部啟用，整條裂隙通道會同時炸開，父親用數年鋪設的觀測網路會在幾次脈衝內全部被摧毀。”林越把全息沙盤上那組最古老天災級訊號的脈動頻率重新校準，然後將引爆座標清單同步給還在裂隙深處靠近引爆控制區的許晴。物資隊被截斷之後，孫哲手頭剩餘的引信延長線己經不夠同時覆蓋所有核心，他必須重新分配佈設優先順序。而許晴的第五次短距脈衝訊號正在往引爆中樞方向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