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併入後醫療區的工作量翻倍,顧雨在手術日誌裡按編號連續記錄治療過程。日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筆記本,封面印著末日前醫院的標記,內頁橫格己經有些模糊。她把每個患者的編號、診斷、處理方式和預後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在格子線內。從能源腹地戰鬥結束到現在,日誌己經記滿了大半本,最早幾頁的邊角被反覆翻看磨得起了毛邊,最新一頁的墨跡還帶著極淡的光澤。
最早幾頁記錄的是陳墨肩部那道被冰爆碎片劃開的舊傷。傷口癒合良好,疤痕扁平,但極寒天氣裡仍會發緊。顧雨在備註欄寫“需每日塗凍傷膏,極寒季前複查”。陳墨每次來換藥都不說話,只是把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肩部那道舊痕,等她塗完凍傷膏就站起來走人。有一次他走後顧雨發現他在器械櫃旁邊放了一盒新到的無菌紗布,沒有留字條,但她認得老郭出庫時貼在盒蓋上的編號標籤。
接下來是老孟那雙老傷手。他在夾縫觀察哨蹲守時凍傷復發,指尖關節腫脹,塗了編號零六凍傷膏之後消退,但短時間內不宜再長時間握弩機。她在備註欄寫“建議巡邏編組調整,減少凌晨班次”。老孟拿到診斷意見時蹲在醫療區門口看了很久,抬頭問她能不能改成減少凌晨最冷的那班崗,後面那班稍暖和的崗他可以多蹲一會兒。秦叔正好路過,在旁邊說了句“你那雙手再凍一次,以後連繃帶都纏不緊”。老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
馬遠的右肩肌腱舊傷在清剿殘存物資點時輕微拉傷。他蹲在掩體後面扛恆溫運輸箱時右肩往上提了一下,肌腱舊傷處的疤痕組織被拉扯,回來之後肩外側有些腫脹。顧雨給他做了肩外展測試,確認肌力對稱性沒有下降,只是疤痕組織在極寒裡收縮導致的輕微炎症。她在備註欄寫“繼續每日肩外展熱身,聯合狩獵前需提前活動肌腱,建議增加熱身組數,從幾組增加到更多組”。馬遠把診斷意見抄在自己那份訓練日誌上,字跡不算漂亮,但橫平豎首,和他在掩體後面記錄物資隊移動路線時一樣認真。
再往後是新兵訓練場上磨出血泡的虎口、家屬區老人復發的凍傷舊疤、聯合狩獵時被冰脊狼獠牙劃破防寒服的輕傷。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對應的編號、診斷、處理和預後。老郭有一次來醫療區送無菌紗布,低頭看到她攤開的日誌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忽然說以前他在軍械庫管備件登記時也是這樣記的——出庫單上每一筆物資的去向都壓在格子線內。不同的是他記的是物資,顧雨記的是人。她頭也不抬,說人和物資一樣,編號、狀態、消耗週期、是否需要補充,每項都得記清楚。
某天晚上,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己經調暗進入夜間模式,主通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地熱機組穩定運轉的低頻嗡鳴。顧雨一個人留在醫療區,剛做完一臺清創手術。患者是聯合狩獵隊的一名新兵,在掩體後方裝填箭頭時被自己的穿甲箭頭劃破了虎口,傷口不深但需要縫幾針。新兵躺在手術檯上,咬著紗布沒有出聲,她縫完之後讓他活動一下手指確認肌腱沒有受損,他試了試,五根手指都能彎曲。她說好了,下次裝填箭頭時記得戴防割手套。新兵點了點頭,從手術檯上坐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句謝謝顧醫生。
她把手術器械逐一清洗乾淨。止血鉗的扣鎖用久了有些松,她用持針器重新校正了鎖齒角度;持針器的夾持面有些磨損,她用極細的砂紙輕輕打磨了幾下,然後放進器械櫃最上層。無菌紗布重新清點數量——之前聯合狩獵時消耗量比預估高,她己經在物資臺賬上申請了補充。她把手術過程逐條記錄在日誌上:患者編號、傷口深度、縫合針數、縫線規格、預後建議。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筆擱在日誌旁邊,活動了一下長時間握持針器而發僵的手腕。
沈清秋從支洞裡走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極小的金屬裝置。外殼是用L站原型機備件的邊角料車削的,表面覆著極薄的防凍塗層,和備份站入口處壓力感測器外殼用的是同一種材料。內層嵌著一枚微型溫控晶片,晶片的校準資料來自備份站壓力感測陣列——她在軍工廠恆溫隔間裡校準那幾間獨立溫控模組時,順手多做了這一個。她在醫療區門口站了片刻,等顧雨把手術器械全部歸位,才走進來。
“藥品櫃上層的溫度有時候會因為地熱機組輸出功率波動而變化。上次批次配製凍傷膏的時候你跟我說,夜間查房時打開藥品櫃檢查溫度,門軸上的磁吸鎖會咔噠一聲,那幾個凍傷剛癒合的家屬睡得很淺,每次開門都會被驚醒。後來我想了想,備份站那組壓力感測器連冰殼內壁的微變形量都能捕捉到,溫差波動比微變形量更容易檢測。用同樣的晶片做一個恆溫感測器,放在藥品櫃最上層,溫差超過閾值它會自動發出提示——聲音很輕,不會吵醒患者,只夠讓你聽到。”她把感測器放在器械櫃旁邊的檯面上,用手指在感測器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內建蜂鳴器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提示音,像冰層深處極細的冰晶碎裂。
顧雨把感測器拿起來放在掌心裡。外殼很輕,防凍塗層在她指腹下微微發澀,和每次配凍傷膏時摸到的恆溫水浴裝置溫控面板是同一種觸感。她把感測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編號標籤——上面是沈清秋的筆跡,標註了校準日期和靈敏度閾值,字跡和她貼在凍傷膏配方旁邊那張“原料充足,可批次配置”的便籤一模一樣。
“以後夜間查房時不用反覆打開藥品櫃檢查溫度了。那幾個凍傷剛癒合的家屬恢復得不錯,但睡眠還是很淺。前天晚上我查房時開門看了一眼溫度計,磁吸鎖咔噠一聲,靠門那張床上的老太太翻來覆去很久才重新入睡。第二天她跟我說,顧醫生,你半夜開門的聲音很輕,但我還是醒了。我說是我不小心,她說不是你的錯,是我老了覺淺。她說完笑了一下,我笑不出來。”她從器械櫃裡拿出一小片碘伏棉球,把感測器外殼仔細擦了一遍。碘伏棉球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層極淡的消毒水膜,很快被防凍塗層吸收,外殼重新變得乾淨。
“靈敏度校準過了嗎。”她把感測器放在溫度計旁邊的固定位置,打開藥品櫃門,把感測器探頭對準最上層那幾罐編號零六凍傷膏——那裡是溫差波動最大的位置。每次地熱機組切換輸出功率時,櫃內溫度會有極細微的變化,幅度很小,但凍傷膏的低溫延展性對儲存溫度有嚴格要求,配方標籤上寫得很清楚。
“用備份站壓力感測陣列的校準資料重新調過。備份站那組感測器連冰殼內壁的微變形量都能捕捉到,溫差波動比微變形量更容易檢測。閾值設得比較保守,超過閾值才會觸發提示,不會頻繁誤報。之前我在軍工廠恆溫隔間裡測試了好幾天,白天和夜間的溫差波動幅度都在閾值以內,只有地熱機組切換功率的瞬間會有極短暫的波動,持續時間很短,感測器會忽略不計。”沈清秋靠在器械櫃旁邊,看著顧雨把藥品櫃裡的凍傷膏逐罐重新排列。
“以前配凍傷膏的時候每次都要開啟櫃門摸溫度計。動作再輕也會把磁吸鎖碰出聲音,那幾個家屬睡得很淺,開門聲會把他們驚醒。後來我想了一個辦法——用手掌貼在櫃門外側感受溫度,但精度太差,只能判斷大概的冷熱,測不出具體溫差。再後來小雅把她測營養液pH值的舊杯子借給我,說杯壁傳導溫度比手掌準,我試了試,確實比手掌準,但還是需要開啟櫃門把杯子放進去。現在有了感測器,杯子可以還給小雅了。”她把最後一罐凍傷膏放好,關上櫃門,把感測器探頭重新對準最上層的位置。
沈清秋用手指在感測器外殼上輕輕敲了一下,內建蜂鳴器再次發出極輕極短的提示音。她說這個提示音的頻率和小雅每次在栽培槽邊緣用手指敲舊杯子的聲音一樣——小雅敲杯子是告訴陳伯營養液pH值測完了,感測器敲蜂鳴器是告訴顧雨藥品櫃溫度達標了。兩個人用的是同一種方法。
沈清秋走後,顧雨在工作筆記本上寫下新一行記錄。字跡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在格子線內:感測器己驗證,微型恆溫感測器,靈敏度按備份站壓力感測陣列標準校準,溫差超過閾值自動提示。從此以後夜間查房時可以不用驚醒患者。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編號零六凍傷膏標籤上的配製日期重新描了一遍。標籤上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墨跡己經有些淡了。她描完之後把標籤重新貼在罐身上,用手指在邊緣輕輕壓平,和每次給患者塗凍傷膏時按壓創面周圍皮膚的力道一樣輕。
然後她把感測器測試資料逐條抄在臺賬上。測試時間、溫差波動值、蜂鳴器觸發次數,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她把這幾張紙和凍傷膏配方、藥品消耗記錄、手術日誌放在同一格,用同一個資料夾夾好。資料夾是張哥從倉庫區給她找來的,封面印著末日前超市的標記,內頁是淺綠色的橫格紙。
清晨,主通道里的燈光剛從夜間模式調亮,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重新亮起極淡的冰藍色。張哥照例推著物資車從醫療區門口經過準備盤點物資。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到顧雨正蹲在藥品櫃前核對感測器昨晚的測試資料——蜂鳴器沒有觸發過,藥品櫃溫度穩定在凍傷膏配方的標準儲存範圍內。她沒有抬頭,筆尖在臺賬上快速劃過。
張哥沒有出聲打擾。他把一盒新到的標籤紙從物資車上取下來,放在藥品櫃外側的檯面上,盒底輕輕磕在金屬檯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標籤紙是軍械庫最後一批庫存,老郭出庫時在盒蓋上貼了編號標籤,字跡壓在格子線內,和他在恆溫隔間玻璃容器側壁上貼的是同一批,熱轉印材質,邊緣裁得整整齊齊。他放好之後轉身推著物資車繼續往倉庫區走去。
剛走進醫療區的顧雨看到他放標籤紙的動作,手裡的托盤輕輕磕了一下門框。托盤上放著剛清洗完的止血鉗和持針器,金屬器械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叮噹聲。她低頭看了看那盒標籤紙,拿起來放在器械櫃最下層,和編號零六凍傷膏配方、手術日誌、感測器測試資料放在同一格。然後她抬頭朝張哥的背影說了句謝謝。張哥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擺了一下,推著物資車消失在倉庫區門口。她把盒蓋開啟,取出一小卷標籤紙放在標籤機旁邊備用,把剩下的重新蓋好。標籤機是沈清秋上次放在工具架上的那臺老式熱轉印型號,她走到工具架前,按下列印鍵,標籤機吐出一小截空白標籤,她把標籤貼在感測器外殼上,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個編號,壓在格子線內。然後她走回藥品櫃前,開啟櫃門重新核對了一遍凍傷膏配方的儲存溫度,確認感測器探頭對準最上層那幾罐編號零六。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在她身後穩定亮著,恆溫隔間裡核心樣本的脈動頻率平穩跳動。醫療區很安靜,只有遠處栽培槽營養液迴圈的極輕微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