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併入後第一批聯合小隊在日常巡邏中發生摩擦，是在許晴把巡查路線調整為折線網格之後沒幾天。那天凌晨最冷的那班崗，一名舊黑石出身的巡邏隊員在換崗時習慣性按舊規則走了舊路線——那條路線是黑石營地時期搜尋隊慣用的外圍巡查路徑，沿集裝箱圍牆背側繞到礦坑北側凍土空洞，再折返回來。但秦叔更新過的複合巡邏圖上，這段路線己經被許晴的巡查折線取代，舊路線邊緣壓著一道極細的紅色網格線——那是老孟用瞄準鏡逐段測量之後標註的預警陷阱觸發邊界。舊路線跨過網格線的位置，正好埋著幾枚觸發式預警陷阱，觸發後只發出短距脈衝而不引爆箭頭，但脈衝訊號會同步傳到秦叔的行動式接收器和宋瑤的沙盤上。
那名巡邏隊員在凍土空洞入口附近踩到了其中一枚。短距脈衝在凌晨的靜默頻道里炸開時，秦叔正蹲在鐵門內側換密封膠條。他站起來把複合弓靠牆放好，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退回到網格線以內，原地待命。”老孟從夾縫觀察哨趕過去，把人帶回了鐵門內側。
當晚的換崗例會上，秦叔把複合巡邏圖重新攤在會議桌上，用尺子壓住邊緣。他指著那道被踩中的紅色網格線，重申了巡邏路線分割槽制度——黑石併入後所有外圍巡邏全部併入複合巡邏圖，舊路線己廢棄，新網格線由許晴根據冰脊狼活動範圍變化即時更新，老孟用瞄準鏡逐段測量交界點，每一段預警陷阱的觸發靈敏度都經過沈清秋校準。任何人在換崗時不得跨過網格線。
例會結束後，陳墨把那名舊黑石巡邏隊員和當天當班的基地巡邏員一起叫到了會議室。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的冰藍色光從合金膜表面灑下來，把會議桌上那張複合巡邏圖照得泛著極淡的熒光。那名舊黑石隊員站在會議桌旁邊，防寒服袖口磨得起毛，手指還攥著剛換下來的舊彈力繃帶。基地巡邏員站在他對面，手裡握著當天的換崗記錄本。
陳墨靠在會議桌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沒有訓人，沒有拍桌子，只是把複合巡邏圖從桌上拿起來，指著水塔廢墟那個座標，問那名舊黑石隊員記不記得這個地方。隊員說記得，那是以前黑石搜尋隊第一次和基地發生衝突的地方——那次他跟著馬隊長的搜尋隊去城西找許晴，在水塔頂層被許晴用爆裂箭頭仿製品從高處驅趕，撤退時隊形被打散，他在凍裂的居民樓廢墟里躲了很久才敢出來。那次之後他才知道，許晴的巡查路線不是亂畫的，每一個制高點都能俯瞰整片冰原，任何跨過她預設邊界的人都會被她用箭頭釘在冰面上。
陳墨又指著礦坑邊緣那個座標，問他記不記得。他說記得，那是第一次聯合打天災級壯體的地方——那次他蹲在岩層褶皺線後面的掩體裡，冰爆碎片從頭頂飛過去釘進身後凍土深處，秦叔站在正面誘敵，許晴趴在高架橋殘骸頂層打致命一擊。那次之後他才知道，秦叔的誘敵站位和許晴的狙擊角度是在複合巡邏圖上提前校準過的，每一個掩體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陳墨最後指著備份站入口那個座標，問他記不記得。他說記得，那次他沒去，但馬遠回來之後跟他說了——沈清秋用她父親留下的合金鑰匙打開了機械鎖芯，孫哲打不開那道門。那次之後他才知道，老孟用瞄準鏡逐段測量的交界點，每一段都對應著壓力感測器的安全閾值。跨過那條線，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以前你們聽我的。我站在水塔頂層開價三七分，你們蹲在掩體後面端著弩，我說撤就撤，說打就打。那時候沒有這張表——巡邏路線、換崗時間、預警陷阱，全在我腦子裡，我不說，你們不知道。”陳墨把複合巡邏圖釘在鐵門內側最顯眼的位置，用手指在網格線上逐段劃過，“現在聽這張表。表不是我畫的——是秦叔畫的，許晴標的座標，老孟測的交界點，沈清秋校準的觸發靈敏度。你們跨出去之前先想清楚：左邊是不是舊路線，右邊是不是網格邊界。跨過這條線，觸發的不只是預警陷阱，是所有人用命換來的防線。水塔頂層那次，你們差點被許晴的爆裂箭頭炸傷，她本可以瞄準要害，但她只炸了冰面。秦叔在礦坑邊緣替你們擋了冰爆碎片，他的右臂舊傷到現在還有疤。備份站那道機械鎖芯，沈工用命換來的資料鎖在隔離室深處，你們跨過這條線，就等於把鑰匙扔進裂隙裡。”
他把手指從網格線上移開，看著那名舊黑石隊員。“你踩中的那枚預警陷阱，是老孟用瞄準鏡逐段測量之後親手埋下去的。他在夾縫觀察哨蹲了很久，手指凍傷復發還在纏彈力繃帶。你踩下去的時候，他的接收器上跳出了你的座標。他沒有怪你——他只是說你走慣了舊路線，一時改不過來。”
那名舊黑石隊員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團舊彈力繃帶。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說以前在黑石巡邏從來不看地圖，陳哥指哪條路就走哪條路，換崗時間也是陳哥說了算。現在突然有了一張表，每條路線都壓在格子線內，他認字不多，怕看錯座標。秦叔的網格線太密了，他今天換崗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走了舊路線——不是不信任新表，是不信任自己能看懂。
秦叔從會議桌旁邊站起來，把複合巡邏圖從牆上取下來，翻到背面。背面是用更粗的炭灰線畫的簡化版地形圖，每條巡邏路線旁邊都標註了極顯眼的標記——水塔廢墟畫了個水塔形狀的圖示，礦坑邊緣畫了個礦坑形狀的圖示，備份站方向畫了個鎖芯形狀的圖示，網格線用更粗的炭灰重新描過，預警陷阱的位置用紅色叉號標註。他在簡化版地圖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巡邏路線簡圖，供不識字隊員參考，所有座標與正圖一致。
他把簡圖重新貼在鐵門內側，對那名舊黑石隊員說以後看這張，和正圖一樣的座標，只是用圖示代替了數字。老孟在旁邊把彈力繃帶緊了又緊，說以前在黑石軍械庫管備件編號時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很多輔兵不認識數字，他就在每個備件架旁邊貼實物標籤，形狀和顏色對應不同的備件類別。現在這張簡圖和當年備件架的實物標籤是同一個原理。那名舊黑石隊員抬頭看著簡圖，用手指在水塔廢墟那個圖示上輕輕劃了一下，說這個他認得。
例會結束後，秦叔把換崗記錄本推到陳墨面前。記錄本上寫著今天巡邏摩擦的詳細經過——時間、地點、觸發預警陷阱的編號、處置措施。他靠在會議桌旁邊，說陳墨以前在軍械庫也是這樣訓人的——不拍桌子不罵人，把人叫到辦公室裡，指著出庫單上的數字逐行核對，核對完了說一句“下次注意”，然後把出庫單放回檔案盒。陳墨翻開當天那頁記錄，沉默了片刻，然後提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己調解。他以前在黑石軍械庫裡每次調解完類似糾紛，都會在出庫單最後一欄寫這三個字。那時候寫的是物資交接糾紛——箭頭數量不對、燃料消耗超標、引信延時誤差超出標準範圍。現在寫的是人。
那名舊黑石巡邏隊員在例會結束後沒有立刻回隔間。他一個人站在鐵門內側那張網格圖前面，用手指沿著交界線畫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正好是他今天跨過的位置——舊路線從集裝箱圍牆背側繞到凍土空洞入口，新網格線從水塔廢墟沿高架橋殘骸延伸過來，兩道線在預警陷阱觸發點處交匯。他以前一首以為許晴的巡查路線只對她自己有效，她的箭頭只釘冰脊狼的V形縫隙，不釘人。現在發現，連冰脊狼都不跨那條線。那隻變異冰脊狼把前爪搭在混凝土碎塊上測風向時，從來不越過廢棄排水溝——那是它和許晴之間的邊界，她蹲在水塔頂層用瞄準鏡觀察了很久，它也趴在那裡用尾巴的停頓時機回應她。
老孟站在他身後，點了點頭。他把彈力繃帶緊了又緊，說以前在水塔頂層蹲暗哨時也跨過許晴的巡查折線，那時候他剛被俘，從黑石搜尋隊轉入基地巡邏隊，不熟悉巡查路線的劃分方式，以為那些折線只是她隨便畫的。後來發現，她的折線是根據冰脊狼的活動範圍即時調整的，每條線後面都對應著所有戰友的掩體位置和預警陷阱的觸發範圍。今天他跨過的那道網格線，背後就是老孟蹲過的夾縫觀察哨——老孟在礦坑邊緣用瞄準鏡數碎片時，蹲的就是同一個位置。那名舊黑石隊員把手從網格圖上收回來，說明天換崗時他會提前看簡圖，把交界線刻在腦子裡。老孟說行，明天換崗前他帶他走一遍簡化版地形圖上的標記，用弩機瞄準鏡的測距刻度逐段量一遍網格線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