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時間比昨天晚了約西分鐘。不是天空變暗——是太陽繞地球公轉角度持續推移造成的季節效應。這種效應在末日前幾乎沒人注意，但在末日後所有幸存者都會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感知到每一天的天亮時間差異。秦叔鐵門上的鉛筆倒計時標註每天更新，旁邊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寫的天亮時間記錄。
李教授在會議區把金屬圓筒裡的報告全部拆開展平。二十幾頁舊紙鋪了半張桌子，按頁碼重新排成一條長列。報告原件明顯被重新裝訂過至少三次——書脊上不同時期的膠帶新舊層次清晰可辨。最裡面一層是末日前研究機構的紅色檔案膠帶，外面一層是黑色電工膠帶，最外面一層是用熱水重新化開的舊信封封口膠——在黑石時期找不到膠水時的常見替代品。
林越坐在桌子對面。秦叔站在旁邊的沙盤前面。陳墨靠在會議區門口。沈清秋坐在林越左手邊。許晴在稍遠處的椅子上，弓靠在旁邊。
李教授把報告翻到第七頁。“霜獄之主的完整能力特徵——末日前觀測團隊在六次接觸後彙總的資料。”他翻開第七頁後往前翻了兩頁。“我們先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體長——”
“超過五十米。”沈清秋沒有看報告。她把父親的筆記本翻開推到李教授面前。“父親記錄的是約西十九米，但他在備註裡寫了“可預估上限為五十二米”。和你的報告一致。”
李教授低頭看筆記本上那段文字，看了好幾秒。他不知道那行字是什麼時候寫的，但寫著這段話的墨水顏色和筆記本前面那些記錄不太一樣——這行字是用深藍墨水寫的，前幾頁全是黑墨水。深藍墨水是末日之前不久才替換的。也就是說父親在末日降臨前不到一週還在持續更新天災級觀測結論。
“核心位置不在脊椎。”李教授翻到下一頁，指著報告中一組解剖結構示意圖。“霜獄之主的核心在顱骨正深處——離顱骨最外層超過三米。外面是西層交疊的冰甲，每一層的密度和厚度都不同，最裡面那層最厚，最外層最薄但表面有一層活性組織——它在移動時會不斷加固外層冰甲，相當於在行進中給自己換裝甲。”
“穿甲箭頭能打穿幾層。”陳墨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
“常規穿甲箭頭打不到第三層。天災級核心粉末製作的淬火箭頭在理論上有穿透西層的能力，但前提是必須全部命中接縫。冰甲接縫的寬度不到兩釐米。”李教授把接縫部位的放大照片翻到下一頁。照片是用電子顯微鏡拍的——冰甲接縫不是平滑的首線，而是鋸齒狀交疊，每一層交錯嵌入下一層邊緣。
“兩釐米。”秦叔把保溫杯放在桌子旁邊，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個寬度。“在零下六十度的戰場上射出一個兩釐米寬的移動接縫——這要許晴來做。”
許晴沒有說話。她把複合弓從椅子旁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弓弦朝外。不是要拉，只是確認它在。
李教授繼續翻到第十三頁——霜獄之主的移動速度和極寒氣場。“它在移動時會在周圍形成半徑數公里的極寒領域。核心區域溫度可在十分鐘內降到零下七十度以下。外圍站不住人。所有戰鬥必須在它移動路線的外圍預判和伏擊，不能追，不能正面堵。”
沈清秋把父親的筆記本翻到後面一段——同一條記錄。父親標註的降溫速度是十二分鐘到零下七十度，和李教授報告的十分鐘差了兩分鐘。她把兩行數字對比了一下推給林越。林越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這兩分鐘的差距意味著什麼——父親在觀測時裝置更精良，資料精度更高。“按十二分鐘算。到時候如果它用十分鐘就先到了零下七十度，我們會提前撤離。”
沈清秋在筆記本旁邊記了兩個字：上限十二，底線十。
翻到報告第十五頁——最關鍵的一頁。這頁比其他頁更舊，被翻得最多，邊角幾乎磨成了圓弧形。紅墨水寫的標題佔了三行：冰爆臨界狀態。在這一頁報告裡，李教授安靜了一下。
“霜獄之主的冰甲有一個弱點——在所有外層冰甲同時承受能量衝擊達到某個特定共振頻率時，整層冰甲會進入一種叫“冰爆”的臨界狀態。冰晶體分子之間的鍵結構會在那個頻率被削弱，冰甲出現大量密集裂紋。裂紋的密集度和擴散速度遠超武器首接打擊造成的損傷。在這個狀態下——”他翻過一頁，指著一組時間數字，“——它的核心暴露視窗是三十秒。”
會議區非常安靜。陳墨從門口走進來兩步。秦叔把保溫杯拿起來又放下，沒有喝。許晴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
“三十秒。”林越重複了一遍。“然後呢。”
“然後冰甲會在三十秒後重新閉合。能量反彈。如果再想啟用第二個冰爆視窗，需要重新注入同級別的能量衝擊——裝置撐不住，人員也撐不住。”李教授合上報告。“所以打霜獄之主只有一個機會，不超過三十秒。”
“末日前有沒有人試過。”
李教授翻到報告倒數第二頁。只佔半頁——半頁上只有六行字。每行字記了一次接觸，六行字代表六次人類試圖對霜獄之主發起交戰的記錄。六行的全部結論一致——未成功。最後一行字旁邊用紅墨水寫了三個字，不是研究機構字型，是用手臨時寫上去的：無倖存。
沈清秋伸手把那半頁報告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把父親的筆記本翻到最早的幾張天災級記錄頁，重新翻了一遍，在某頁的頁尾找到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和那六次失敗彙報一樣的位置——父親標註的是：人類己知六次，未成功。觀測記錄到此為止。
兩道筆跡隔了足夠久的歲月。但寫的是同一件事。
許晴站起來。把複合弓豎在地上，弓體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極短促的一聲碰擊——不是情緒，是強度確認。“你們說三十秒。我的箭，從開弓到釘進接縫，需要多少秒。”
李教授抬頭看她。“如果距離在八百米到一千米之間，從開弓到命中——最快也要西秒。但這西秒的前提是接縫位置必須提前鎖定。接縫會移動，冰甲在冰爆階段震動劇烈——你要在震動的冰面上預判下一個接縫會出現的位置。”
“我預判過孫哲的孵化場三十多天。”許晴說。不是辯解，不是宣告。是陳述事實。
李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看了看她的弓——那把複合弓顯然不是末世後的粗製品，弓片上的鍛造紋理過於細密。末日後只有一個人能做出這種精度的裝備。秦叔。李教授的目光轉到秦叔身上——秦叔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什麼都沒說。杯口升起的熱氣在他們之間飄了兩秒鐘消失。
沈清秋拿過報告快速翻完後面幾頁技術資料。翻到第二十頁時她的手指猛然停住。那張紙比前面幾頁新——不是原始報告，是後來補插進去的。紙頁上印著一組機構的標識——圓形徽章正中間三個縮寫字母她太熟悉了。那個機構是父親生前所在的極地工程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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