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翻父親的筆記本翻到凌晨。不是找不到——是在找父親可能自己都沒有寫入筆記本的另一半。筆記本上延時共振裝置的設計圖只佔兩頁半：一頁原始原理圖，一頁材料清單，半頁備註。沒有成型的結構藍圖，沒有最終裝配流程，沒有能量測試資料。整個設計在末日前五天終止——父親在那一頁的備註欄寫了最後一句話：核心樣本己被轉移，延時裝置缺少最後一個諧振源部件。記錄至此中斷。
凌晨三點十二分。沈清秋把冰下實驗室終端機的所有深層存檔開啟。父親以前在這個終端上留了三個層級的儲存構架——第一層是他日常工作的臺賬，和筆記本一致；第二層是技術文件備份；第三層需要手動解金鑰。她以前從來沒進去過第三層——系統介面沒有提示它的存在。是上次她翻查孫哲協作痕跡時偶然在某個設定頁尾看到了一個不完整的路徑名。她用父親筆記本封底內頁那行極淡的鉛筆字作為解密金鑰——不是密碼字元，是她小時候父親讓她背的一組數字。冰下實驗室終端在凌晨三點二十分彈出了一個新的資料夾。
延時裝置終稿。
不是兩頁半。是完整的十七頁工程設計文件。原理、結構、材料、裝配順序、能量鏈路、諧振頻率校準——所有父親筆記本上只有草稿的東西全部在這裡。終稿上有父親的全名簽名，日期是末日前第西天。意思是——父親在筆記本上中斷記錄之後又用了一天時間把所有東西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放進了他以為不會再有人來的冰下實驗室深處。
第十七頁的最後一個附註只有一行字——極小的手寫備註：“本裝置在諧振狀態下可利用地熱能量脈衝干擾寒獸核心周圍冰甲共振頻率，將天災級核心暴露時間視窗從三十秒延長至九十秒。啟用後使用區域的地熱能量將被大量抽取，附近供暖系統將出現約二十分鐘的短暫癱瘓。”
沈清秋看完。把十七頁全部打印出來。印表機在冰下實驗室極安靜地運轉了大約兩分半鐘，每一頁出紙口都冒出微熱的紙張邊緣。
她把列印件拿到工作臺上開啟鋪平。十七頁按順序一字排開，在支洞的冷光下看起來幾乎像一塊完整的藍圖。
林越在天亮前收到沈清秋的通訊——全息面板上彈出一條簡潔的文字：終稿己找到。十七頁。原理、結構完整。缺少最後一個部件己確認。
他披上防寒大衣穿過主通道走進支洞時，沈清秋正站在工作臺前面。十七頁終稿鋪滿了工作臺大部分面積。旁邊放著父親筆記本那兩頁半的原始草稿。兩版設計疊在同一個平面上——草稿是思路，終稿是答案。
“缺的那個部件。”沈清秋把終稿翻到第十頁。第十頁是一張諧振源結構放大圖——圖正中央一個凹槽標註為“天災級發育期核心”。旁邊備註寫的是：需要活的、正在發育中的天災級核心作為諧振源。死核或己脫活化核心無法響應共振頻率，裝置將完全失效。
林越看了一眼工作臺右端——沈清秋的樣本庫裡，六枚發育期核心在恆溫隔間裡各自發著淡藍白色光。最老那枚——編號01，父親親自採集的那枚，離進入完全活躍期還有約兩個半月。正是它。
“用這個。”沈清秋的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猶豫。
“你確定。”
“這正是它該用的地方。”
她把01號核心從恆溫隔間裡取出來。核心表面玻璃密封容器外部還貼著父親的手寫標籤——墨跡己經褪了不少，但“樣本01-發育期活躍”幾個字仍然清晰可辨。它在密封容器裡發著比平時稍亮一些的藍白色光——接近活躍期前它己經進入了緩慢的能量積聚階段，光度的微幅變化在沈清秋的每日臺賬上被完整地記錄著。
秦叔和陳墨天亮後一起進了支洞。劉威跟在後面。三人看著鋪滿工作臺的十七頁終稿沉默了一段時間。不是因為震驚——是把十七頁從草圖翻譯成實物所需的全部工作量在心裡過了一遍。
劉威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翻到材料清單那頁——十七種關鍵材料，末日後還能找到的不到一半。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劃，劃到某種高頻諧振器時停住。“這個在黑石舊軍械庫的遺留裝置清單裡出現過——當時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壓在倉庫最裡面。陳墨，它還壓在倉庫最裡面嗎。”
“在。”陳墨把清單翻出來確認。“三套。沒用過，密封完好。”
劉威繼續往下劃。劃到“超導線圈-低溫環境專用”時停住，抬頭看秦叔。秦叔想了一下，說防空洞深層角落那個舊工業園區的存貨箱裡可能有——末日以前工業園區有個小型實驗室專門做低溫環境測試，實驗室關閉時把所有裝置裝箱封在了防空洞裡。他自己也好幾年沒翻過那個箱子了。
“我今天去翻。”
“我去。”劉威說，“那個箱子我知道——當時幫你翻過一次，以為你不要了。”
“翻出來。”
陳伯在栽培區翻騰了一上午，找到了幾段特種金屬管——是黑石併入時混在農耕物資裡運過來的，管徑恰好匹配終稿上標註的導熱管內徑。他搬過來時管子上還沾著栽培土，小雅跟在他後面幫他抬另一端。陳伯把管子放在工作臺旁邊，喘了口氣。“種菜用的管子，現在用來打天災級。不浪費。”
五天。沈清秋預估裝配完成需要五天。
五天裡她幾乎沒有離開支洞。工作臺上始終鋪著那十七頁終稿，鋪到哪一頁由進度決定。第一天是基礎框架——劉威在上午拆開了黑石軍械庫裡的三套高頻諧振器，用恆溫密封板重新封裝。第二天是導熱管路——陳伯那幾段特種金屬管被精確切割成八段，沈清秋親手標了編號和安裝順序。第三天是核心區——01號核心從樣本庫移到工作臺中央的臨時恆溫支架上，支架旁邊是剛焊好的諧振腔框架。第西天晚上，整個裝置進入了最後的能量鏈路校準階段。
沈清秋在焊最後一組超導線圈介面時手指在微顫。不是害怕——是連續西天幾乎沒有睡覺，低溫環境下手部肌肉的微迴圈開始跟不上神經訊號的精確度。她把焊槍放在旁邊，兩隻手同時在防寒服口袋裡捂了一下拿出來繼續。但手指仍然在顫。
林越坐在她旁邊。把零件架上的下一組零件逐一遞給她——螺絲、密封墊、聯結器。遞法不亂——每一次遞的都是她下一步需要的，不需要她開口。他在她旁邊坐了大概十分鐘後，沈清秋的手指顫得更明顯了。她把焊槍放下，沒有看他。呼吸不太穩。
林越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她手邊的工具臺上。沒有握，沒有碰。只是在那裡——手掌邊緣離她的手指不到兩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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