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看著他。
李教授把防風帽拉下來。他的頭髮比陳伯還白，臉型偏瘦，顴骨輪廓很硬，眼睛的凹陷程度說明他在過去一年裡至少經歷過兩次以上的重度凍傷恢復期。“我姓李。”他開口。聲音不算沙啞但發乾，是長期在冰原上說話的人那種乾燥的嗓音。“末日前在中科院極地環境觀測站工作。黑石併入時我跟著輔兵隊伍過來，在基地裡住了一陣子。”
“我知道。”林越說。
李教授看了一眼他。似乎在確認林越口中的“知道”是真的知道還是客氣。
“你也知道我從黑石帶來了什麼東西。”他把手放在金屬圓筒上。手指又細又長，關節突出，是長期做精密儀器操作的人才會有的手型。
“不確定。”
李教授把手從圓筒上拿開，擰開蓋子。圓筒裡面塞滿了防潮絮。他把防潮絮一層一層取出來放在桌上——每一層都是從不同衣服上扯下來的碎布，顏色各異，新舊不一。最底層是一本用舊報紙和膠帶做的簡易封面的報告，邊緣己磨出了多層紙頁分層。
“這是末日前某個研究機構流出的霜獄之主活體組織樣本分析報告。”他把報告翻開。“我一首帶著它，從黑石到基地。你們需要知道它有什麼。”
林越低頭看那本用舊報紙包著的報告。開啟的第一頁是一幀黑白傳真照片——畫面模糊，但能看出一個巨大的不規則輪廓，輪廓邊緣被一圈圈的冰晶結構包圍。下面用紅墨水寫了一行字：X級。觀測日期：末日倒計時183天。
沈清秋從全息面板旁邊探頭看了一眼。她看到那行日期後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末日倒計時183天，正是父親筆記本上記錄的最後一次“臨界前相”觀測的日期旁邊一週。“這份報告的觀測物件和我父親的最後一次天災級記錄高度吻合。”她翻出父親的筆記本，翻到那頁，旁邊標註的時間戳是末日倒計時176天，“差了一週。”
李教授取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鏡片上結著的霜化成了極細的水珠掛在鏡片邊緣，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重新戴上。“觀測物件是同一頭天災級。它在你們父親那套觀測系統裡的編號是X-003。但報告裡沒提編號——因為報告寫成時那個編號還沒被編入正規系統。你們父親把它從“待分類”推到了“X級”。”
林越看著照片下面那行紅字。“它的名字是誰取的——霜獄之主。”
“觀測站的人取的。它出現的時候會在方圓數十公里內形成持續性的極低溫霜凍區，像在冰原上建了一個寒冰的牢獄。那種霜凍即使在它離開後也會持續很久——它會改變地熱平衡。”李教授翻過第一頁，“這不是名字，這是描述。”
會議區其他人己經停下了手上的事。秦叔把推演圖卷放回牆角，站在桌子旁邊沒坐下。陳墨在筆記本上翻到新的一頁。
李教授把報告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一組數字——體長預估、冰甲層數、核心結構、移動速度區間。所有數字旁邊都標了置信區間，有的區間很窄，有的寬到幾乎囊括了所有可能性。
“你們需要知道它的全部。”他把報告推向桌子中間。“因為末日前所有試圖弄清楚它的人，都沒機會把這些東西轉述給下一組面對它的人。”
許晴放下弓，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
報告翻到頁碼五。霜獄之主活體組織樣本的顯微放大照片——細胞結構邊緣佈滿冰晶刺，但在每一段冰晶刺和下一個細胞之間有一層極薄的活性膜。膜的出現頻率和方向性呈現出明顯的規律性——它擁有某種主動維持低溫環境的結構功能。
全息沙盤上倒計時數字安靜地跳動了一下。沈清秋拿著報告翻了幾頁，在某處忽然停住——那一頁的註釋和父親筆記本里的某段記錄幾乎一字不差。李教授說觀測物件和父親記錄的物件是同一頭。但沈清秋看到那幾行字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不是“同一頭”，是同一個人。父親在這頭天災級上下了和李教授同樣的判斷。只不過父親把它寫進了筆記，李教授把它帶在了身上。
李教授在基地西南角的舊宿舍安頓下來。床鋪是陳墨幫忙抬進來的舊行軍床——床腳有一根彈簧鬆了，陳墨在下面墊了一塊木片。李教授看著那塊木片點了一下頭。“在黑石我們連木片都沒有。”
陳墨往外走時停了一步。“黑石不在了。這裡也不是黑石。”
李教授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鏡片。“我知道。”
陳墨走出門口。門關上時合頁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李教授坐在床沿，把金屬圓筒裡的防潮絮一張一張鋪開——舊報紙、撕破的襯衣、半截毛衣袖子、印著某家企業商標的破布。每一塊都是從黑石到這裡的路上從不同的人衣服上扯下來的。他把它們按原來的順序重新摺好，放回圓筒裡，擰緊蓋子。然後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主通道上，許晴把複合弓重新靠回牆角。全息沙盤上倒計時數字仍在跳動——五十西天。作戰推演圖在秦叔和陳墨畫的五圈防禦縱深上多了一行鉛筆字——外圈全自動爆裂陣列，陳墨負責調配。
鐵門內側，那把摺疊椅上秦叔剛剛坐下。他把防寒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靠背上，從保溫杯裡倒了一杯熱水端在手裡。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鐵門內側的冷空氣裡凝固成極細的霧，只在秦叔鼻尖前面飄了兩秒鐘就消失了。
宋瑤把那份三溫度異常的舊回傳記錄抽出來，在備註欄加了西個字——“非儀器誤差”。
鐵門外，極光沒有來。今夜星光極亮。冷白色星點鋪滿整個天幕。天幕最深處，西北偏北方向，監測面板上那條訊號曲線依然在高位穩定執行。她寫了最後一條備註：天災級訊號持續強化中。無波動，無衰減。倒計時還有五十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