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的日報在格林尼治標準時間約二十三點發來——和平時一樣，每天一次。日報的格式從來沒有變過——物資、人口、巡邏、醫療。每個板塊後面標註當天變動，變動的用紅筆圈出來，不變的用黑筆畫橫線。秦叔寫字的時候鉛筆尖在紙面上用力約二十克——不重到劃破紙，不輕到看不清楚。
林悅在看日報的物資板塊時——發現醫療板塊比平時長了很多。顧雨在日報後附了一段加長備註——她平時幾乎不寫備註。她的日報格式和秦叔一樣簡潔——醫療事件編號、患者代號、診斷、處置、預後。五欄表格，不用逗號不用形容詞。
附的備註超過五欄表格的長度——不是一兩條，是一整段。林悅把備註全文在沙盤上放大。
【基地本週新增倖存者20人——外圍流民，孫哲聯盟整合後自行前來的。其中8人有不同程度的凍傷、營養不良、精神創傷。輕度凍傷2人——末梢迴圈恢復良好，手指腳趾保全。中度凍傷5人——3人部分指節需切除，己做截肢術。精神創傷2人——語言功能受損，不講話，不眼神接觸。己安排每日輪流在栽培區幫助陳伯澆水和觀察苔蘚——不說話，但手指開始碰到泥土後會主動輕輕拍掉土上的幹葉。
還有一個人——男，約40歲，雙手嚴重凍傷，6個指節己不可逆轉壞死需截除。他不肯——不是怕疼怕殘疾——他說他是木工，手是他的全部。我跟他說——你可以用手肘和肩膀繼續做木工，我在末日前接診過一個雙臂截肢的木工，他用牙咬著刻刀做了一套榫卯傢俱。他不信——我把那個木工的病歷照片從舊記錄中調出來給他看——就是去年歸檔的那份，木工姓郝，我叫他郝師傅。照片裡郝師傅戴著護牙套，嘴裡咬著刻刀，面前是一件榫卯茶几的桌面，桌面紋理拼接公差不超過約0.3毫米。他看了很久——大概約十分鐘。然後說：那你開刀吧。】
備註到這裡停了一下——換了行，字型比上文略輕，像是筆尖的力道放鬆了一點。不是寫完主體之後手痠——是這段話和前文的語氣不一樣。前文是醫療報告，這段是人。
【手術用了約4小時。他現在在床上，用牙咬著一塊軟木練習。他說要先練咬合力——木工咬刻刀用的不是牙勁，是脖子後面從下顎到鎖骨的整條肌肉鏈。他叫我把那塊軟木切成他原來鑿子柄的寬度——握手的粗度。他說手沒了——但手的記憶還在脖子後面。】
林悅把這段話從頭讀了兩遍。
第一遍是逐字逐句——凍傷程度的分類、截肢術的操作、精神創傷患者的安排、木工的心路歷程和顧雨的應對。他的閱讀速度約每分鐘兩百字——醫療備註約西百字，讀了兩分鐘。
第二遍不是逐字逐句——是在看“顧雨為什麼寫這條備註”。她之前從來沒有在日報裡寫一個人——不是不關心，是她的專業主義告訴她醫療報告就應該只寫醫療資料。但這次她寫了木工——寫了郝師傅的病歷照片、寫了咬合力與脖子肌肉鏈的關係、寫了“手的記憶還在脖子後面”。她不是在寫醫療報告——是在寫一個人的故事。
林悅讀完第二遍後，在沙盤上調出了加密頻道的私信功能。他給顧雨發了一條資訊——不是日報回覆的標準格式，不是“收到，繼續觀察”——是一段話。
“你的備註裡多了一個字——“他”。你之前的日報只寫資料和方案——不寫具體的人。”
傳送時間約二十三時三十二分——秦叔的日報通常在二十三點發，林悅回覆的時間約用了半小時。不是他從看到那段話到寫出來用了半小時——是他反覆讀了兩遍用了半小時。
顧雨回覆的速度比平時慢。秦叔說她剛從手術室出來——不是木工的手術，是另一個新人，腿部凍傷後併發輕度骨髓炎需要清創引流。她手套還沒來得及摘——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上全是滑石粉和碘伏，用拇指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回覆。她的回覆很短。
“因為以前沒有木工。”
隔了約二十秒——拇指在手機上又敲了一行。不是加備註——是加了一個補充，一個她覺得第一句話沒有說全的補充。
“也沒有人用牙咬著軟木。”
林悅把這兩條回覆截圖了——但他沒有像存孫哲的檔案那樣存進沙盤上的歸檔資料夾。沙盤上的資料夾是公務——孫哲的信、秦叔補的考勤格、中繼裝置的測試結果——都是該被歸檔的東西。顧雨的回覆不是公務。
他在自己的手持終端上打開了一個私人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只有一個字——她。不是在沙盤上——是在他自己的手機裡。這個資料夾是他在末世的某一天建的——具體哪天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建的時候沒多想，打完一個字就儲存了。
資料夾裡沒有太多東西。有幾段加密頻道里的對話筆錄——都是他事後自己憑記憶打進去的，不是錄音，是他記住的部分。有一張照片——很舊了，是用手持終端對著電腦螢幕拍的，畫質很差，能看到畫素邊緣的摩爾紋。是顧雨在醫療區的工作照——不是擺拍，是她低頭在記錄本上寫字時秦叔隨手拍的，後來發到了基地內部日報裡作為“本期人物”的配圖。她穿的棉外套肩部有一個小開口——是凍裂後用船用線縫補的，縫得不整齊但很密。
照片的建立日期——他翻資料夾屬性時看到的——比他和顧雨走到瞭望臺看極光那天早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就是她在鐵門後舉著手電說“我在這裡等你”之後的某一個普通的晚上。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就是一個普通的值班夜。他整理檔案時發現這張照片——順手存進了“她”資料夾。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顧雨自己。
他關了私人資料夾。然後給顧雨回了最後一條私信。
“那他練得怎麼樣。”
顧雨這次回覆很快——過了約兩分鐘，應該是終於摘了手套，打字速度快了起來。她的回覆不是醫學術語——就是普通的描述。
“不太好。咬合力不夠——軟木是松木，密度很低，他咬了兩小時就磨掉了一層牙釉質。但他說沒關係——“反正冰原上沒有牙醫，牙壞了大不了全拔了用牙床咬”。”
後面跟了一條——隔了約十秒，像是她打完上面那段後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
“我告訴他有牙醫——就是我。他的牙怎麼了我都會修。但修牙前需要先把手指的傷口換好。他說“那你什麼時候換”。我說“現在”。他說“你還沒吃晚飯。”我說“你也沒吃。”他去換藥了。吃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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