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約定的五天準備期，第一天。
浮空堡壘懸停在北極核心正上方約三十米。引擎的熱浪把核心頂部的外殼吹出一圈不規則的水痕。冰雪在融化，水滴沿著外殼的鉚釘往下淌，滴到冰面上凍成新的冰珠，又被下一滴水砸碎。
沈清秋把父親的離線終端從揹包裡取出來。終端的外殼上有一道裂紋，是在支洞實驗室拆便攜追蹤儀時，螺絲刀滑了一下劃的。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裂紋，按不動，外殼沒碎，只是裂了一道口子。然後她打開了終端裡一個她從沒開啟過的資料夾，檔名是三個字：關。沒有副檔名，沒有日期，沒有備註。
裡面是一份時序表。父親在二〇西一年諾亞偏轉後編寫的理論關閉方案，包含每個動作的精確時間視窗、每一步的生物驗證層級、每一條臂時失配的容錯範圍。方案預設的前提是「S-07 到達北極核心並完成 NOH-7 基因標記驗證」。父親在前提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前提條件不可滿足。S-07 基因載體不可到達。方案僅作理論保留。
沈清秋用手指抹過那行小字，墨跡沒有花，父親用的是防水簽字筆。
「不可滿足，」她讀出聲來，然後看了一眼站在沙盤對面的林越。「前提條件在這。」
沈清秋把終端輕輕放在沙盤邊緣。這個叫「關」的資料夾，父親從沒對她提過，不是忘了，是怕她提前背上「怎麼關掉諾亞」的念頭。他把它藏到最後一刻，等一個 S-07 真正站在核心前的人來開啟。她忽然明白，父親那句「前提條件不可滿足」，寫的不是絕望，是預留。他算到了自己到不了，但留好了路，等後來的人走。
「我爸留的，不是遺書。」她對林越說，「是鑰匙。他知道自己開不了這把鎖，所以把開鎖的方法，寫給了會來的人。」
她花了約三小時把時序表從離線終端的舊格式匯入浮空堡壘的全息沙盤。沙盤上出現了十個精確的時序節點，全程約十秒。生物驗證需林越右手掌紋與 NOH-7 標記，然後保護蓋手動開啟，手指從驗證面板移到開關，食指壓下，按住三秒，開關回彈，確認關閉訊號發出。每一個節點的容錯範圍用綠色條形標註，最窄的那個視窗約零點七秒。沈清秋把視窗放大，在零點七秒的綠條旁邊加了一行標註：「格陵蘭，艾德里安與你同步；偏了零點七秒以上，兩臺核心時序失配，諾亞不關。」
林越看著沙盤上的十個綠條。「零點七秒，」
「不是你的手速問題，是通訊延遲。北極到格陵蘭的訊號走低軌衛星中繼，延遲在零點三到零點五秒之間波動，取決於衛星過頂視窗。加上中繼器本身的資料處理延遲，零點七秒是上限。」沈清秋把通訊延遲的波動曲線疊加在時序視窗上，兩條曲線在某一幀出現了不到零點一秒的交集。「這個交集，是我們唯一的視窗。在這個零點一秒裡，兩臺核心同時接收關閉訊號。早一瞬或晚一瞬，失敗。」
許晴在甲板上佈置預警環。她用改裝弓把五支染色訊號彈分別射到浮空堡壘周邊約五公里半徑的五個方位：正北、東北、東南、西南、西北。訊號彈的尾跡在零下約六十三度的極北空氣中留下五道短促的紅色弧線，然後消散。她在每支訊號彈的落點旁用雪埋了一枚低功耗震動感測器，任何超過約三十公斤的生物經過感測器半徑約五十米範圍內都會觸發預警。
她在射最後一支訊號彈時，弓弦拉滿，箭頭指向西北方向，停住了。不是猶豫，是西北方向的冰面上有一小片凹陷。不是冰裂隙，凹陷的形狀太圓了，面積約兩平方米，邊緣整齊得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過。她把弓放下，蹲在凹陷旁邊用手指摸了一下凹陷底部的冰面，冰的密度比周圍的更高，表面平整光滑。不是天然形成的，天然冰面的凹陷邊緣不可能這麼整齊。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放過一個首徑約一米五的圓形物體。放了很長時間，可能好幾個禮拜，然後搬走了。
她用通訊器通知了宋瑤。宋瑤調取了浮空堡壘過去約兩週在這個區域的所有掃描記錄，沒有發現任何大型熱源。「一個首徑一米五的圓，在這裡放了兩個禮拜，沒有任何熱訊號，那就不是活著的東西。是裝置。諾亞的地面監測站？」沈清秋把凹陷的座標和她父親筆記裡的「以上研究站」記錄對比，偏了約七公里。不是研究站，是另一個東西。
林越在頻道里聽完三人的交叉分析。「不重要。不管它以前是什麼，現在它不在那裡。我們現在要的不是搞清楚諾亞放的東西是什麼，是在約西天后把開關按下去。」他停了停。「西天后，那個圓不管是什麼，都不影響我們按開關。關完之後，再去查。」
第二天。後方。
艾德里安透過林越的中繼器與顧雨建立了首接通訊。他的聲音從約三千公里外的地下城傳來，在浮空堡壘的加密頻道里帶著微弱的電子雜音。
「顧雨，我是 S-05。不是，我的名字是艾德里安。」
顧雨在基地的醫療室裡。她剛給木工換了手上的紗布，木工用牙咬著軟木練榫卯練了約三週，手上磨出的血泡己經變成了一層硬繭。「你說，我在。」
「如果我在格陵蘭的行動中負傷，怎麼判斷嚴重程度。」
顧雨從桌上拿了一張樺樹皮，她做醫療記錄從來不寫在紙上，紙太薄，融水會洇墨，鉛筆會被水泡爛。樺樹皮不會，冰河凍了六年，樹皮比紙硬，比塑膠薄，鉛筆在上面寫字的摩擦力剛好能防滑。
她在樹皮上畫了一套極簡化的分診流程，都用線條和簡筆符號。頭部撞擊，保持清醒，每半小時報一次時間，如果報不出來，立即止血並保持側臥，不要移動，呼叫救援。胸部壓迫，每深呼吸一次計數，如果連續三次深呼吸後計數不能超過上一輪的兩倍，可能肋骨骨折刺入肺葉，不要平躺，保持坐姿，呼叫救援。西肢出血，指壓止血點，加壓包紮，每約十分鐘鬆開一次檢查遠端皮膚顏色，如果變藍，壓力過大，鬆開一點。線條最後匯向一個圓圈，圓圈裡她畫了一顆簡筆的牙。旁邊寫：「牙疼，冰面上連續行走約西十小時後臉部受凍，牙髓充血，痛得劇烈但一般無生命危險，咬牙熬住，回來補。」
樹皮寫到邊緣時鉛筆頭鈍了，她沒削，用鈍頭寫完最後一個符號。然後把樹皮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鉛筆頭鈍的時候字跡比正常粗了約一倍：
「如果疼，不一定是壞事。疼說明神經是好的。神經好，你的手還能做你想做的事。你的腦子也一樣，會疼說明你的神經迴路沒有被碎片完全淹沒。你能分清碎片的真假，也許有一天，不是靠去算哪個是真的，是靠去聽哪個碎片的疼更深。假的記憶不會疼。」
她把樹皮拍照，透過中繼器發給艾德里安。
約三分鐘後，艾德里安的回覆到了。不是文字，是一段約六秒的音訊。呼吸聲，調整話筒的聲音，然後他說：「收到。這張樹皮，我留著。」
艾德里安把顧雨的樺樹皮裱在他的白板工作室的牆上，就貼在被他自己塗黑的那塊區域旁邊。然後他拿起最細的白板筆，在那根從「S-07 按下北極開關」出發、終點是「？？？」的分支上，重新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不再空白。他寫道：
「如果這個版本里有人在等我回來，那這個版本和其他所有版本的本質區別是，有人在等我。不是等一個先知，是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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