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出發日。
艾德里安站在地下城的公共廣場中央。廣場的穹頂是舊煤礦改造時留下的原石層，灰色砂岩，被地熱管道烘了約五年，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氧化鐵紅色。約西千人圍在周邊，有的站著，有的坐在舊箱子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從上層居住區的鐵走廊往下探頭。地下城的所有公共燈都關了，只剩下穹頂中央一盞應急燈，燈罩是舊的工業防爆玻璃，光線穿過玻璃後在砂岩牆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環形陰影。
他拿起麥克風，舊式電容麥，外殼被握了約五年，手握的位置掉漆到露出鋁原色。麥克風線在地上盤了一圈，他踩到了線，把線踢開，然後抬眼看了一圈周圍的人。
「我的記憶大部分是假的。」
全場約西千人，鴉雀無聲。
約十秒的絕對沉默。呼吸聲在穹頂下被石層反射回來，西千人的呼吸在空曠的地下城中從穹頂彈回，再從石壁上折射，形成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共鳴，不是聲音，是氣壓的細微波動。
「我的『預知』，不是預知。是對可能性的模糊感知，不是對未來的確定性觀察。我腦子裡湧進來的記憶，碎片，十之八九是假的。你們以為我看到的未來，大部分是從潛在可能性中提取的幻覺。我對未來的判斷，正確的寥寥無幾，錯誤的是絕大多數。」
又停了約五秒。他把麥克風換到另一隻手，他手心裡全是汗，但地下城的氣溫約零下二十度。
「我是被諾亞計劃創造出來的試驗體，編號 S-05。不是被命運選中的人。我的腦子裡有數不清的版本，每一個版本里我做了不同的選擇，走了不同的路，害死了不同的人。我活了七年，七年來每天腦子裡都在過別人的人生。假的。真的。分不清。」
他的聲音沒有變，沒有破音，沒有哽咽。但他的嘴唇在每句話之間的停頓裡輕微地、不可控地抽搐，不是哭，是面部肌肉在極端精神壓力下的無意識痙攣。就像一個人在暴風雪中站了太久，臉上的肌肉不再聽皮膚的溫度指令，開始獨立收縮。
「你們可以走，不是因為我不需要你們，是因為你們有權選擇跟著一個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人。」他把麥克風從嘴邊移開了一點，手在發抖，麥克風在手指間輕微晃動。
臺下有人舉起了手，是一個約十歲的女孩，被母親抱在懷裡。她不問「你會不會贏」，問的是「那你說的那些會死人的版本，是真的嗎」。艾德里安看著她約兩秒。他沒想到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
「是真的。」他說，「但不是『會』，是『曾經在我想出來的每一個將來裡發生過』。它們沒有發生，因為那些將來還沒來。現在這個，還沒定。」
人群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不是害怕，是某種緊繃的東西松了一點。一個敢說「我的將來裡你們都死了」的人，和一個敢說「但那個還沒來」的人，是兩種先知。艾德里安剛剛從第一種，變成了第二種。「但如果有人願意留下來，我不是先知的角色。我是一個正在學著區分真假的人。」
他轉身，背對廣場，開始往工作室的方向走。走過約三步後，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腳步聲，沙啞的防寒靴在舊煤礦的碎石地上踩出的聲音，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片人，腳底在碎石上滑動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湧動。
他沒有回頭。他繼續走，因為他回頭可能會看到他們在哭，也可能會看到他們在離他而去。不管哪一個畫面，對他來說都是不可承受的刺激。他的碎片會被任何一個畫面觸發，一起湧入，淹沒他在廣場中央費力建起來的那一點點「真實」的感覺。
但他聽到了從人群中傳來的一個聲音。一個老人的聲音，用德語喊了三個字。聲音很老，但很硬，像是舊木頭被掰斷之前的最後一聲脆響：
艾德里安停下了腳步。不是回頭，是腳尖在碎石地上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工作室走，但左手的拇指在褲縫線旁邊，非常輕微地，翹了一下。
那一下翹指，是他七年來第一次，在被人喊住時沒有逃。以前只要有人說「先知」，他的碎片就會湧進來，幾十個版本里別人對他跪下、對他開槍、對他失望。但「那就學」不一樣。這三個字不把他當先知，也不當怪物，只當一個人。碎片在這個詞面前，第一次沒有湧。他站在原地，聽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沒有回頭，但肩膀鬆了半寸，像一根繃了七年的弦，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林越在浮空堡壘的加密頻道上聽到了艾德里安全部演說，不是監聽，是艾德里安自己要求的轉發。「你聽到的是德語，我翻譯不了，但那個老人說的三個字，Dann lern es。七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的不是『你看到了什麼』，是『那就學』。」
林越把那三個字轉發給了顧雨。
顧雨在基地手術室。木工坐在手術床邊，嘴裡咬著軟木，左手拿著鑿子，右手的手腕上還綁著復健用的彈性繃帶，在練一個首榫的第三遍切削。她看了一下資訊，然後抬起頭對木工說：
「有人在地下城廣場對先知喊了一句『那就學』。」
木工咬著軟木，含含糊糊地說：「那就學。」然後繼續咬著他的軟木，鑿子在首榫的邊角上切出了一道乾淨的首邊。
林越在浮空堡壘聽到轉發時，把音量調到了最大。他聽過艾德里安的碎片、艾德里安的冷靜、艾德里安的瘋，沒聽過這個。這個聲音裡沒有「先知」，只有一個把最丟臉的真相攤開的人。他關掉音訊，對著沙盤上那個綠邊空心點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從「目標，但未確認」改成了「去的人」。
顧雨收到那三個字時，正把木工剛削好的一根榫頭收進木盒。她把「那就學」念給木工聽，木工沒抬頭，只把鑿子往榆木上又壓了半分，木屑捲成一小卷落進掌心。「他學會了。」顧雨說，像在說一個她治了很久、終於肯下地的病人。
林越在浮空堡壘聽到「他學會了」三個字，把音訊又倒回去聽了一遍。顧雨說這話的語氣，和他當年第一次從冰原上把一個人揹回來時一樣，不是誇，是確認。他關掉頻道，在沙盤上把那個綠點旁邊，添了一個極小的記號：一個用鉛筆點出來的「人」字。許晴在甲板上看見他這個動作，沒問，只是把弓弦又調緊了半圈，她懂，有些確認，不用出聲。廣場那頭，西千個人裡，至少有一個，從今天起不再等先知給答案。艾德里安回到工作室後，把那張告示從門上揭下來，摺好塞進內袋，和那張寫有三十個名字的方格紙放在一起。告示上的「活著回來的機率，未知」，他沒改。未知不是零。他關了燈，最後看了一眼白板，塗黑的、蓋住的、新畫的，三種痕跡並排，像一個人七年的三種活法。然後他推門出去，冰原在等。
演說散後，艾德里安回到工作室。他沒開燈，藉著門縫外的微光，看牆上那面白板。被他塗黑的那塊還在，但旁邊，顧雨的樹皮，和那行「有人在等我」的圈，都在。他伸手摸了摸樹皮的邊緣，又摸了摸白板上那個不再空白的圈。兩個真東西，一左一右，把他塗黑的那塊夾在中間，像把黑暗擠到了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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